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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鱼之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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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一个桃花满径的黄昏,有个满身风尘的人敲开我的门,眼睛里沧桑和天真。她说:“先生收留我吧。”
衣着举止气质,都是贵族之风,不过,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年月,不提也罢。我记得自己冷淡的笑,刚刚在竹简上写了“无待无累无惧”,并不准备给自己添麻烦。不过,她反问:“先生的心境,岂会有麻烦上身?”
大概因为这句话吧,觉出她与旁人的不同,于是收留了她。
后来,问她为什么会敲我的门。
她有一套子理论,说:“像我这样一个孤身逃难的人,虽然生存本身都存在问题,不过还是不愿意降低心里的骄傲。或者一辈子柴米油盐浑浑噩噩也过去了,也是大幸福。不过,不是我要的生活。不是活下去就好,而一定要活得好才活。久仰先生之名,投奔先生似乎是我唯一生路呢。”
她坚定得近乎执拗。所以,我即使觉得她这般痴傻执迷,也难以多说什么。点到即止的谈起,生命本身才最应该被尊重。她若有所思的点头,然则对自己的价值观崇拜依旧。
她很喜欢辩论。
出门踏春,我说,游鱼多快乐啊。
你又犯臭毛病,她找茬说,你怎么知道鱼快乐,你又不是鱼。
我答,你也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她又说,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可是你也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快乐呢。
我笑,那么回到最初你的问题吧。你问我怎么知道鱼快乐,这就表示你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我的回答是,我是在桥上知道鱼的快乐的。
她显然被我绕得晕晕的,反应了半天,终于愤愤道:“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知道你知道鱼的快乐呢。”
严非是我几个弟子中最聪慧的。可惜,终究是年轻,有抱负理想。他向我告别,希望能在这个乱世有一番作为。
我“嘻”了一声,然后点头,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这些人,总是要在人世中历练一番,才会懂生存之不易。
回房后,一时文思敏捷,提笔写了一篇东西。结尾以楚狂与孔子对话作结。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过几日再读了一次,删删修修,给她看,问她:“你看,题目应当用什么合适?”
她接过去,搬了躺椅坐在小院墙角,捧着竹简边晒太阳边读。
晚上,很饿了,也不见开饭。终于放下书简起身,到处寻她。蓦然回首,居然她一动不动的还坐在院子的躺椅上,竹简搁在腿上。
正是深秋,白天有太阳不以为意,晚上风起就很凉了。抬眼望天,月正半弯。赏月的时间显然已经过了。我说:“回屋吧。”
她点点头,回房就睡下了。
第二天,她没多少兴致的对我说:“题目就取‘世间人’吧。”
世间人?把这三个字放在口中咀嚼,顿时口齿生香,我惊艳道:“好题。”再斟酌一番,说:“改为‘人间世’就更妥当了。”
吃午饭时,她终于一扫从昨晚开始阴郁,用凌厉的眼神的瞪我,说:“我不甘心。”
“咦?”
她说:“虽然我知道《世间人》说的似乎都是对的。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办法从根本上驳倒你。真不甘心。对,我不会甘心的。”
“是《人间世》。”我重申,“《人间世》。”
她又瞪眼:“我不喜欢你的态度。明明是世界要推开我们,它要与我们保持距离。你以为写个‘人间世’,变被动为主动就可以活得幸福了吗?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世界推开我,我偏不推开它。”
我笑。她还是这般坚定呢。
她说:“定名叫《世间人》吧。宁要世间人,不要人间世。”
我敷衍她,说:“好吧。”
等她离开后,《人间世》便正式叫上了《人间世》。反正山高水远,她最多托人捎信来骂我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