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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鼓盆而歌 ...

  •   早春正午的暖阳懒懒照在桃枝上,空气中散发着泥土腥香。
      怀中的人病得越来越重,大都的时间都在睡觉。一个月来,天气好阳光好,我便用毯子裹着她,坐在庭院里晒晒太阳。她常说梦话,喊我的名字。我听到一声,便应她一声。
      她在外这些年,鸿雁传书,有给她读过我后来写的《养生主》。不过,苦心的确如预料中的白废了,她一向执拗肯定,不愿回头,终于被世事累得一病不起。
      这一次,她已经睡了整整四天没有醒来了。我细细对她说起各种琐事,比如鱼缸里几条小鱼的去向,比如院中桃花的波折,比如梁前的燕子回来了。说到一半,她醒过来,对我朦胧的笑了一笑,说:“多好的桃花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她的到来和离去,似乎桃花总在开。她十五岁,我第一次见到她,桃花满径。她二十,离开,背景也是桃花。一个月前,重病的她回家,同样桃花初放。
      转眼,却已近二十年。
      我说:“还是不后悔吗?”她笑一笑,疲惫里带着骄傲。我把毯子再裹紧了一些,道:“你一向痴傻。”
      她似乎很有精神,轻轻哼着曲子。我凑近了听,却是楚狂接舆唱给孔子听的歌。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唱着唱着,她开始笑。这般的自嘲,我反而替她悲凉。她笑着缩进我的怀里,声音隔着衣服,却出乎意料的清脆:“可是,我不后悔。”
      然后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一个月前,我打开门,她说:“我回家了。”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叹了一口气。早料到她会回来。她病重的消息,早已传得连我都知道。那时,她还清醒,我们讨论该怎么安排她的丧葬。
      她说:“最普通最正常的。”我问:“为什么。”她回答:“这样忘记得比较快,我也安心。”
      不过,我却失信了。
      邻居学生们来吊念,我在一旁鼓盆而歌。
      有个机灵的学生,反应过来,说:“先生这是在教训我们啊。记得先生写过‘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其他学生纷纷赞同。邻居也早习惯我的任性,并且对于一个近二十年不见忽然回来以及死去的人来说,这种做法也不至于太让他们寒心。
      只是严非说:“犹言无心,何以遣情?”

      犹言无心,何以遣情?
      这句话,真是直中要害。不可能无心哪,否则大可有一个最普通最正常的丧葬。
      回房后,安静下来,我开始修改《至乐》。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古时贤者多孤高寂寞,缺少平等对话的伙伴,他们必定羡慕我笔下常有惠施作伴。修完《至乐》,我对着竹简微微一笑。
      只可惜,不能再给她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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