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儿》山市

4、第 4 章

　　夫妻本就没多少情分，这么一来更是雪上加霜，袁易起初搬出去时也听了不少自己太太的风言风语。本来算不得什么的经好事者几番添油加醋下来竟有模有样的，最后就得看听者是否有心了。也打闹过几回，两人都不是嘴上不饶人的，竟连吵架都是不能的，时间久了流言自然也淡了，恍惚小二十年竟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杜小姐单名曼，竟多年未有人唤过，容颜也大不比从前，袁易突然可怜起这个女人了，她竟这样过来这么多年！这不能不说是自己的罪过啊，当年的几封微不足道信，加着自己的轻狂，竟叫一个女子断送了大半生。
　　本是怀着歉意回去见太太的，不想两人却因为慕瑶回门袁易的冷淡实实在在大吵一架，杜太太似乎将这二十年的愤恨一并发泄出来，声泪俱下，哭述着，怒骂着，扯着袁易衣服推搡着，妆花了，衣服头发扯得七零八落，声音尖锐刺耳，整个人发了狂似的。下人们从未见过一向寡言少语的太太竟这般模样，袁易又何尝见过这般阵势，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做梦，众人七手八脚把杜曼摁住了，老半天才平静下来，差点儿惊动了老爷子老太太。半响，杜曼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受惊般的，流着泪，喃喃念着那是你的女儿啊，你……此刻袁易也是一身狼狈，只觉得周身都凉透了，直凉到心底里，草草吩咐下人们好好照顾太太，几乎是落荒而逃。
　　下人们扶杜曼上床便退了出去，屋子很大却很空，檀木的梳妆台边沿磨得发亮，除了稍稍凌乱的被褥几乎看不出点儿人烟气来。近来几年，杜曼神经似乎越发敏感起来，受不得搅扰，更看不了凌乱，除了日常给公公婆婆请安问好便是同女儿话多一点，下人都私下里说太太好伺候，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哪想竟是压抑了这许久。
　　夜深时鸢儿听着叫声也是奇怪，按理这么晚了袁易不会回来才是，看着站在门口的人，领口袖子被扯掉衣服也皱巴巴的，淋了点雨，头发贴着额头，全没了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样子，进屋袁易就叫鸢儿回去睡了，自己在外屋坐了一整晚。鸢儿后半夜睡得极不安稳，天似亮非亮才睡过去，隐隐听到点儿动静也懒得起来。
　　隔天早晨鸢儿是被顺子敲门给惊醒的，听着很急，嚷嚷着问有没有看着先生，鸢儿边开门边回着先生昨儿夜里挺晚回来的，没准儿是在屋里睡着没起呢吧！顺子听了却更着急了，两人推开袁易的门却没找着人，屋子里很整齐还是前一天收拾过的样子，出来客厅地上却铺了一层烟灰。
　　昨夜里的吵闹还是惊动了老太太，知道儿子夜里离开一早就叫人来寻，那料这大活人竟平白找不着了，顺子自然少不了一顿骂，鸢儿立在这既不是仆也不算客分外尴尬，老太太白了她一眼摔袖就要离开，吩咐家人四下里去找。不想街上又闹腾起来，游行人数比上次翻了一倍不止，好多工厂码头工人罢工也掺和进来，巡警举着枪追过来却不敢真的开枪，便拎着警棍冲进人群胡乱打着，这回不比之前单是学生哪儿能任着挨打，轮胳膊挽袖子就打将开了。巡警虽拎着家伙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人们一波一波地朝这边涌来，一时间乱成一片，整条街堵成一锅粥，更有些地痞流氓趁乱偷东西砸店铺，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这下可把老太太急坏了，一边埋怨媳妇不懂事一边斥责下人照顾不周，踱着步子来来回回直转。
　　临近下午三点众人才把袁易找回来，老太太这次安稳坐下，袁易蹲下老太太膝前赔不是，原本是袁易坐了大半夜实在觉得荒唐，临天亮便去孟七那儿看看戏班子早起练功，说说话儿也不那么憋闷，不想却被游行给堵了没法儿走便索性迷了会儿，哪儿能知道老太太这边都乱了套了。话说开来自然没少了老太太一顿念叨，袁易求了母亲回去不必难为杜曼，老太太虽心里堵但到底不是什么恶人，只道放心，她这么些年过来也不易。
　　经了这么一遭袁易对太太虽少了之前的冷淡可终究是生不出情来了，对新姑爷倒是没之前那样不对付了。槿珏来了几次，喝喝茶说说话，日子久了跟鸢儿竟也颇能聊得来，这算是鸢儿在这地界上第一份友情了。平时来往的大多是这家太太那家小姐跟着的仆人们，小姐太太们眼高，虽不至于颐指气使但也很难和和气气的，下人们气性大都随主子，平日里被喝责惯了竟生出一种病态来，出来见着人便各种为难，要么就是嘴上实在缺德，什么词儿都能冒出来，颇令人生厌。槿珏自幼教养在那儿呢又见过世面自然不会令人生厌，两人一块说说以前的趣事儿，偶尔相互开开玩笑，鸢儿羡慕着槿珏的风度，想着自己若有了那般见识该有多好，槿珏也乐意给她说些她不知道的事儿，都知道孟七的老生唱得荡气回肠哪儿能想孟七的青衣唱出来也能叫人酥了骨头，鸢儿跟着学了几句竟还有模有样，袁易打趣儿叫鸢儿可得去拜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