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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车-震括号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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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歇荒漠本来就是危险的事情,何况是这样的妖异领域。守夜的人,比往常多了一半。但一般的武夫再多,也只能防备野狼,最应该保持清醒的恐怕是身怀异术的江若水,可她或偏生睡得被谁都熟——至少看起来如此。
听到车内轻轻的鼾声,世子莫誓揉着额角,脸色黑得跟周围的夜色一样。
在刚刚天黑的时候,莫誓就很有先见要求她换辆马车,惨遭拒绝。
莫誓暗中示意左鹞右鸿将江若水架出车厢,他亲眼看着两个得力手下将那青衣女子凌空架出去,她还可笑地扑腾着光果的白脚丫,呼喊着:“喂,你们快放我下来!”
如此他方淡笑道:“谅你出身卑微,行举粗野,也罢,再见。”而后掀开车帘入内,却见青衣人大刺刺地躺在一侧的床榻上,腰间裹着车内唯一的羊毛毯子。她不雅地翘着二郎腿地躺着,这姿势以在这个时代人看来简直不堪入目。莫誓掩目而去,心中狠狠道声:“妖孽!”
莫誓叫第三个车子里的林森滚出去,在刺杀的可能性中战战兢兢度日的林森高兴地滚了出去。莫誓坐在第三个车厢里,躺平了,以为就此可以安睡。一眨眼之间,她却又出现在莫誓咫尺范围之内,鼻尖对鼻尖,他因为猝不及防,而心跳崩裂。
“阁下作甚?非礼么!”莫誓怒而拂袖,右手抬起想要推开,但随即想起之前乌龙事件中的绵软触感,玉面上迅速浮起一道绯红痕,手也垂了下去,“你快走开!”他急得都用大白话了。
江若水闻言一笑,这笑即像是长辈笑小辈的弱愚,又像男人宠溺女人。她听话地起身走开了,睡到了另一边,可莫誓却睡不着了。
‘像男人宠溺女人’
‘像男人宠溺女人’‘像男人宠溺女人’
‘像男人宠溺女人’‘像男人宠溺女人’‘像男人宠溺女人’……
这个结论在他脑海里刷屏了。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虽然长相精致了点,气质温柔了点,但靠着权势,靠着气场,一直是女人仰慕、求恩宠的对象,哪里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个伪男子谁啊,敢这么羞辱我!!
莫誓已经闷骚到了一定程度,明明内心各种诅咒,却没有没有不君子地打扰别人睡觉。而应该负责驱散这种“不识相的”刁民的右鸿等人,却不敢太靠近这辆马车。
莫誓能感觉到他们有些畏惧江若水,可是为什么呢?这女人看起来就跟白开水一样平平淡淡,别说气场了,连气息有没有都难说!她藏在人群里,眨眼就找不到影儿了。
但莫誓只要想到他自身,就不难以理解了。光看外表以及气质,他是无懈可击的谦谦君子,人畜无害,令人不自觉卸下心房,可即便如此,他的仆从其实也隐隐地害怕着他,真正接近他的人都能够感觉到那浓得能结成墨块的腹黑气息。
莫誓的黑心,绝对是身边人有目共睹的,尤其是其左鹞和右鸿。天底下大部分的坏心人都有共同的毛病,喜欢炫耀阴谋诡计,喜欢解释来龙去脉。莫誓如今大事未成,不至于昭之阴策,明之诡计,却忍不住泄漏给自己亲信。
所有人中,被他坑得最惨的,当属其同父异母的弟弟莫舒了。莫誓生母阳阿夫人早逝,随后其父王的爱妾秀怜夫人上位,为国母——这意味着莫誓是爹不疼娘不爱地长大的。可就算如此,他依然能顽强地活到现在,还站在人望的做高点,秘诀不过是两个,踩下方的垫脚石,和攀抓上方的岩块。浓缩成一个字就是“黑”!
望着安然眠于自己车内的江若水,莫誓感到有些束手无策,总不能粗暴地扯着她身下的毯子把她掀出车外吧?那也太没君子风度了。
算了,就这样吧。这么想着的莫誓,颓废地再度躺下来。
看起来没脾气,实则小心眼,骄傲至极的莫誓气得鼻子都歪了,脸都扭曲了。贴着车碧,侧身睡。风略过他的身体,像洒下一层霜雪,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一个颤栗,想起自己没有把毛毡放下,也没裹被子。
那些笨蛋仆人也真是的,都不来帮本君做事,要他们何用!莫誓心中充斥着不满,“喂,来人呐。”
沙漠里的夜风很凉,落在皮肤上就跟冰渣子擦过一样,外头那些铁血的汉子都穿起了实现备好的厚厚的大棉袄,但仍旧哆哆嗦嗦,围着篝火坐着跺脚聊天。几个护卫刚听见那略微火爆的声音,还以为是幻听,之后才反应过来是世子,抱着胳膊急匆匆赶来。
天黑得很,莫誓阴沉的脸色被隐藏了起来,他犯不用微笑,因为不笑,他的声音难得的冰冷,“你们不觉得这车子少放了什么么?”
护卫门纷纷哆嗦,心里狐疑这车里发言的是不是世子,他家世子声音没有这么可怕吧?不过这事的确是他们怠工了,连忙手动解下毛毡,这种东西极度防风防寒,固定好外头绳索,将窗户和车门都严实地包裹住,形成了一个小型蒙古包。如此车内的人再裹个毯子就够御寒了,还颇为怡然自得。
毯子是上好的雪域羔羊毛做出来的,保暖系数不是大棉袄能比。不过这毯子每个车厢内只放了一条,莫誓刚刚发了会儿呆(大脑被刷屏),身体已经有些冻僵,连忙抬手来走探子一角,将自己裹成蚕宝宝。
江若水和莫誓,分别靠着车厢两边睡,中间还隔了个茶几,却靠一根长毛毯联系在了一起。而此刻熟睡中的江若水,却毫无生机。
睡梦中的她,眉头是皱起的。比起白日里无意识装出来的淡然比起来,这才是她真实的表情。
她心中的忧虑很深,但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失忆症伤不起!
她的表意识平静如水,潜意识里却龙蛇游弋,危险万分。其实她对于真相并不是一无所知,只是关于那部分的记忆被封存在了大脑深处。
失忆症其实很痛苦,它会给人造成安全感缺失和焦虑。睡梦是一种治疗它的方法,梦境往往会透露出重要的信息。
等身体回暖之后,莫誓才不对——我是世子,为什么要跟下等客卿一条被子,现在又秀体恤力的时间!
莫誓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是有原因的,他生母死去,秀怜夫人刚上位那会儿,他五岁,仆人欺负他年纪小,且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被罢黜,便怠慢到了极致——冬日里炕不供薪,他为了取暖竟然要跟烧火阿翁共用一条毛毯(阿翁是要给他的,但是他当时还很善良,不肯,怕阿翁感风寒),夏日里窖不供冰,只能多蹭阿翁煮的绿豆汤。
小鸟出笼当逍遥,术士出山自嚣张。出了府邸之后,江若水就摆出了跟莫誓平起平坐的姿态,她过分的落落大方让莫誓在心理上回归到了自己无权无势的时代。
莫誓小心眼得很,本来被抢了被子就恼怒,想起往事恼怒升级,再也不管什么君子守则一二三了,当即用力一扯,想把被子拉回来,只“咚!”的一声,江若水落地,车子大幅度一震。
车外努力抗击睡魔的守夜者顿时瞪大眼睛,心道出了什么事儿,莫非有刺客?!还没拔剑,就听女人天生清润的声音混着委屈响起,像被断木截住的清溪般响起,“哎哟诶,我的腰呀……”
车外汉子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着旖旎的猜测。
薄怒似娇嗔急急而来,“你要(被子)就要(被子),用力这么猛干嘛!!”
某方面想象力过盛的汉子嘿嘿笑,薄脸皮的汉子脸色飞红,每个人都在心里以不同的腔调反复念着一句“想不到啊想不到……”
一瞬间,所有汉子的脑子里多有春-宫飞过,或朦胧写意,或栩栩如生。
某方面想象力过盛脸皮又薄的莫誓在黑暗中红了脸,忿忿地瞪着江若水说:“注意你的措辞!”
某方面想象力一般脸皮很厚的江若水挑唇问:“啊,在下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这语气就有些油滑了,带着微微的恶霸气息,让莫誓有一种自己是耳旁被吹了湿风的良家少女。
莫誓有些炸毛,但很快就把毛给压下去了,“你我夜半三更共处一室,本来就已经是瓜田李下的事了。不管你我说什么样的话,都容易造成旁人误解。我希望你还是不语为妙。”
他又成了那个讲究礼节注意风度的贵公子了,仿佛之前扯走毯子掀翻人的混蛋不是自己一样。这种冠冕堂皇,也只有他能做到了。怎一个无耻了的!
江若水皱皱鼻子,觉得有些幻灭。喂喂,我执着了两辈子的就是这种混蛋吗?之前是风沙太大糊了眼睛耳朵,还是怎么着?
一向表现成熟的江若水中二病似地“哼!”了一声。
感受到处于地处女子的低气压,莫誓敏锐地感觉到不妙。
江若水是那种有起床气的人呢,虽然她看起来有点仙风道骨超然出尘的意思,但本质上还是凡人一个,凡人就会有缺点。江若水的缺点就是,把睡觉摆放在凌驾于吃饭、恋爱、使命之上的,人生第一大事。被吵醒的她,会从“道长”变成魔王,从平平淡淡的白开水变成一点就着的爆竹。
江若水不再理自己,这让莫誓有些失落。
这个明显觊觎本君身体的女人,表现怎么这么冷淡?这不符合逻辑!一定是哪里出错了。或许,是本君误解了,她另有目的?
他产生了歪曲的想象。为什么这姑娘的性格如此多变?莫非她是清影楼的人?
清影楼,四大江湖组织之一,专业刺客团体,成员以女性为主,行动方式中色诱为第一选择,职业技能为演戏和歌舞。
但这是个明显的谬论,一个真正演技好的人是不会暴露出自己拥有演技的事实。清影楼的人也不会让人察觉到自己“性格多变”。
带着微妙、复杂、错乱的心情,莫誓睡了过去,但睡眠质量不是很好,浑浑噩噩的。
江若水是那种半夜醒来就很难睡着的人,她在他睡着之后坐起来,恨恨瞪了他一眼,离开了车厢。
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