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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君子之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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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小寒,竟有久违的阳光普照大地。多日的积雪开始消融,温度却比前几日更清冷了几分。
立在廊下,展昭那一身单薄的蓝衣随风而动猎猎有声,和了檐角风铃的声音听在耳中竟似沙场上的旌旗战鼓之声,响彻云霄。
这已经不止是一种错觉,而是一种深刻的记忆。抹不去也无法遗忘,在他每一夜的梦中重复出现。梦里却不仅是旌旗战鼓,还有血流成河,惨呼震天。可是他自己却被困牢笼之中,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无能为力。
将手中的巨阙紧紧一握,展昭的眸光瞬间坚定。今天,就只有今天。与耶律皓真的约战之期。过了今天,无论胜败都将有个结果。
忽地,别馆月洞门外梅林之中一阵清扬的萧声幽幽传来。悠远悠扬之中似带着一丝如诉的哀伤。竟是那人平素最常吹奏的‘御剑千里梦’!展昭的眼前蓦然闪现出在一曲终了时那人脸上那个炫耀的笑容。
“白玉堂!”心中一喜,展昭连想都不及想便奔了出去。
沁香别馆偌大的庭院里种满着各色的梅树。隆冬之际,寒梅傲立,已艳艳的开了一片。红梅如火,白梅胜雪,黄梅似腊。三色交映,竟是寒冬中别一种的繁华风情。而在那花开繁闹的梅间一人依树而立。一身华贵的冰紫衣袍显得那人身形修立,气度雍容。覆额的貂帽下苍青的发迎风飞扬,合眸吹萧,他的人竟也似融进萧声之中,神情动人的优雅恬淡。
不是白玉堂。------不是他。早该知道不会是他。身在千里之外的人,怎能奢望他会出现在自己身边弄萧吹曲?
展昭愣愣的看着吹箫之人,难以抑制的失望涌上眼眸。
早有所觉,萧寒在一曲终了睁开眼眸对视上那双深幽如潭的黑眸时,没有半分的惊讶。
微笑,似是早已准备好一般在唇角漾开。不同于耶律皓真的虚假做作,也不同于白玉堂的明媚张狂,他的笑七分优雅和善,三分清冷含蓄,和在一起便是十分的温柔。
“阁下展昭?”话虽询问,萧寒却已在确定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当日自己在车厢中所救之人。
依旧是那身简单朴拙的蓝衣,掩不住的却是可绝代的风华。不染纤尘,不着烟火,温雅淡定的神情更似霜雪难侵。只是,这人眉间隐隐的郁色让他看上去多了几分寂寞与伤感。
“在下正是展昭,不知兄台尊姓大名?”眼前的人让展昭心中涌起熟悉之感,只是不记得在哪里曾经见过。虽知他是辽人,那温文的态度却让人无法生出敌意。
“萧寒。”
这个名字一出口,萧寒看见展昭的眸中有丝讶异闪过。
“萧寒?那本在辽军将帅中广为传阅的《八方兵策》可是阁下所著?”
“确是萧某的拙作。不过纸上谈兵罢了。”
“萧大人《八方兵策》中排兵布阵高深之法实是令人叹为观止。可是,更令展某记忆犹深的却是里面的谏言,‘粮绝困城,困兵放民。两军对敌,宁降勿杀,宁杀勿辱,须知得天下易,得人心难’。”背出这句话时,展昭的眼中已有了敬意。“实难想到这样的话会出自一个辽人之口。”
听他这样说,萧寒不禁萧然一笑,望向天际的目光中有些许苍凉无奈“没有人天生嗜战,谁不想天下太平?辽人也一样。身逢乱世,我能做得也只有这些。正如今日,我多想是被邀来饮酒赏梅,而不是看一出刀剑比斗。”
“比斗过后一样可以饮酒赏梅,表兄何须为此事如此伤怀?”带着笑意的声音自梅林外转入,耶律皓真的身影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展昭和萧寒的面前,与他同来的还有多日不见的程远。
带着笑意的目光流转与展昭和萧寒之间,“看来你二人已经无需我多费唇舌介绍了。”
“的确不必。展某只希望能与四殿下速战速决。”看向耶律皓真时,展昭的目光变得无由的冰冷。
垂眸一笑,耶律皓真道“这里有什么不好?你果真这么急着要离开这里?你就这么不愿见到我?在你的眼里我是不是永远都是你的敌人?”
清眸一寒,展昭冷冷道“敌友所择在人,家国所择却不在人。这里再好也不是展某的家国。”看着耶律皓真,展昭的话却是说给程远听的。那人远远的站在耶律皓真身后,面无表情,心头却因展昭的这句话涌上一股悲涩之情。
梅林旁有一处宽阔的场地上展昭与耶律皓真执剑对立。
剑出鞘,便如蛟龙入海猛虎下山,即便沉稳如巨阙也有难以压制的杀气喷薄而出。不甚温暖的阳光映在剑身之上反射出炫目的冷寒,和了展昭冷凝的神情,竟似形成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隐蓄待发。
耶律皓真微眯了细眸打量一眼展昭,这才将横在眼前的剑缓缓抽出。如雪的寒光一寸寸自鞘内露出,如同一位绝色佳人在用一种极诱惑的姿态脱下身上的衣物。细窄的剑身,锐利的锋刃,展现在阳光之下却兀自散发出一种无法比拟的光芒。如同中天之月,清皓凌人,与日争辉。此剑之名便叫,明月。
‘天涯无归,明月相思,寒夜摄魂,红衣不斩。’这四把兵刃以其邪恶,神秘冠绝天下。遇天涯者无归无还,遇寒夜者摄魄而亡,遇红衣者弃剑不斩,而遇明月者则难逃相思之苦。
展昭不知道明月剑为什么会在耶律皓真手中,只知道这柄剑并非祥物。
只是此刻的展昭已管不了祥与不祥,身动如燕,剑若飞虹,一剑扫向耶律皓真。以静制动,稳中求胜一向是展昭所用的战略,一如他的性格,沉稳之中又不失机变,总能在敌人起势之初,洞察其破绽,后发制敌。
可是今天,他却一反常态抢先攻击,剑势依然沉稳,只是心绪已开始急躁。不知是因这阳光还是因眼前明月乍起的寒色。
-----急着要离开吗?急着要看见那人吗?我怎会这样放你离开?展昭,我会让你留下来。
噙在嘴角的笑意始终未变,不过是从微笑变作冷笑。耶律皓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对眼前这人认真起来。初时不过是爱才之心想将展昭收为己用,可是展昭的执着与坚决却让他的好胜之心中又多了嫉妒跟愤恨。从小到大,只要他想要的都一定要得到,他要的不仅是结果,还有争夺的过程。用自己的才智与手段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中,这才是最能让他开心的事。
明月如水,水光潋滟。变幻的剑光之中有着如梦的幻像,那人的眸,那人的笑,都聚敛在剑光中,在触手可及的距离里诱惑着他。
把玩着手中的紫竹萧,静静的看着场中的两人,萧寒的心中有隐隐的不安。皓真的性情他太了解,看似圆滑乖觉的人骨子里却固执倔强的令人难以理解,他想要做得事必定是要千方百计的做到的。而展昭,看来也不是容易妥协之人,只不知他会是另一个程远,还是成为另一个意外。心中这样想着,萧寒的目光瞟向一旁的程远。
银枪未在身边,程远的腰畔只有一柄防身的长剑。面无表情的观战,他紧张的情绪却泄露在始终未离开过剑柄的右手上。松过又紧,紧过又松,手心里握出一层薄汗。于理,他该希望耶律皓真胜,因为毕竟他是他现在效忠的主子。可是于情,他又希望展昭能胜。那人不该留在这里的。他不是自己,他太清楚展昭那温和的外表下刚烈的性情。宁可死,不可折。如果可以,程远真的愿意助他离开这里。
场中的战局风云变幻,两剑交鸣如龙吟九霄。相同的剑招,不同的是用剑之人。
巨阙翻飞,蓝衣展动,剑随人动,人随剑至。展昭所用的每一式都精准完美到巅峰。微风清寒之中,光影熠熠,那一抹清蓝与剑色相溶,俊逸如神。人如剑,剑亦如人。闪展腾挪间,风华尽展。
耶律皓真自知自己胜不了展昭。即便他的剑法也运用的灵动自如却终逊展昭三分,他的明月无论怎样都追不上巨阙之势。渐落下风,耶律皓真的笑容却再一次绽开在唇角。
两剑相交,铮鸣之后,明月断为两截。毫无预兆,名剑明月就那样突然折断。这突变不仅让萧寒和程远大吃一惊,更让展昭为之一怔。就在他一怔之时,耶律皓真握剑柄的手猛然一撤,另一道比明月更寒更冷的剑锋自剑柄中飞出,斜斩向展昭的咽喉。
那么近的距离,没有人能躲得开这样的攻击,就算他是展昭,也不能。
寒光起时,两条身影也同一时间纵起。
萧寒的紫竹萧点向耶律皓真的曲池穴,程远的长剑袭向展昭的胸腹。两人的攻势迅速,却都在中途生生的顿住。只因在这弹指之间,胜负已分。
‘梦有色,水含香,月有阴晴情方长...’。在明月剑断为两截的一刹那,展昭脑海中闪过的是这句歌谣。也就是因这句歌谣让他猛然间明白了明月之意。明月阴晴,剑中藏剑。真正的明月不是长剑,而是剑柄中的短剑。
那一刻,展昭不惊不乱,巨阙不退反进,以闪电之势揉身攻进,剑指耶律皓真咽喉。
明月炫彩如梦,却只能停留在离展昭的胸口一尺之外,再也不能挺进半分。
流沙没至咽喉的感觉是怎样的?不能挣扎,不能呼救,甚至不能呼吸,只能清醒的等待着死亡的降临。耶律皓真现在就是这种感受。巨阙指在喉间,凝聚着令人窒息的剑气。耶律皓真第一次这么真实的感受到死亡的迫近。
但是,最令他难以接受的不是死亡,而是自己已经输了的事实。
眼瞳收缩,他难以相信自己做到了这一步,居然还是输了。
这样的结果,萧寒和程远也没有想到。明月乍现时,两人同时出手。目标不同,救展昭的心意却是一样的。萧寒想用最简单的办法阻止皓真伤害展昭,而程远则想抢在明月之前制住展昭,以免耶律皓真突起杀心。
出乎意料的结果让两人怔愣了片刻,下一刻程远的剑便压在展昭颈上。
“程将军,你.....”话只到此,萧寒已想到了程远的用意。
“展昭,你若敢伤四殿下,我便让你身首异处。”冷冷的话音,冷冷的眼神,程远的额上却有细汗渗出。------展昭,我能帮你的就只有这些。千万莫做出会令自己万劫不复之事。你杀不了他,至少现在杀不了他。
展昭怎会不知程远的用意?心中感激,脸上却不能有半分的表露。
不理会颈间的森冷剑锋,展昭看向耶律皓真,一双清瞳明锐,宁定。“四殿下,你输了。”
耶律皓真的脸色一阵铁青,忽然冷笑道“展昭,这句话应该是我说吧?你所用的招式与教我的不同,胜之不武。”
淡然一笑,展昭朗声道“我教你的这套剑法名叫‘君子剑法’。君子之道,礼让为先,博爱为怀,无忧无惧。不夺人所爱,不急功近利,不欺人,亦不为人所欺。坦荡磊落是其剑意。而我方才所用的一招便是君子剑法的最后一式,宁为玉碎。这一式非言传身教可得。四殿下不能领悟,实非展昭之过。”
好一个君子剑法!好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人的武功与才智果然不同寻常。萧寒在心中钦佩之余又不由担忧起来,心高气傲,目空一切的耶律皓真何曾受过如此教训,以他的性情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出乎萧寒意料的是,耶律皓真眼中的恼怒并未蔓延开来。收回短剑,垂眸叹息一声,竟有些失落的应了一声“我输了。”
转身走出两步,他似又想起了什么,半回身看了展昭,细眸一弯,笑道“不知在你临行之前,可愿意随我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