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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小人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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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上白雪集深,阳光反照着雪色,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宽阔的大路上,马蹄踏着地上的泥泞发出一阵阵不甚悦耳的声音,与路旁阳光下升起的缕缕白雾形成一种透骨的冷意。
与耶律皓真并骑而行,展昭垂首默默的想着心事。
-------此时的开封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是不是也如这里一样琼枝玉树,满目炫白?若是现在身在京城,那人又不知道会找出什么新乐子来打发无聊的寒冬时节了。总是将自己从繁忙的公务当中拖出来,不是去玩什么雪地烟花,就是去玩冰河泛舟,真是想不明白他的脑袋里怎么能想出那么多花样。还记得那一年冬天自己受伤在府里休养,被那只小白鼠拖着去钓鱼,心里还在想大冬天哪来的鱼。却不料那人竟在江里砸了个大窟窿,也竟真的钓上鱼来。吃惊之余笑他“只听说过卧冰求鲤,展某还没见过砸冰钓鱼的。白玉堂,你这叫玩的什么花样?”那人提了鱼晃在自己眼前,笑道“应该是古有王祥卧冰求鲤,今有锦鼠钓鱼喂猫。你这病猫,整天这伤那痛的,应该多吃点这冬天的鱼,补身子。”他那样说着,那样笑着,那一刻连冷冽的北风和淡倦的阳光都似拥有了春天的温度。想到这里,紧抿的唇角轻轻扬起,展昭的笑容不知觉的清浅温柔。
......白玉堂,白玉堂。只有他能笑得那样阳光灿烂,只有他能活得那样无拘无束,也只有他,才能让自己每一天都能拥有喜悦的心情。再多的苦痛都能坚持下来,只因为有那人在身旁。可是自己带给他的是什么?除了束缚便是危险。若不是因为自己,白玉堂怎会放弃逍遥的江湖生活而入宫门?若不是因为自己,他又怎会千里迢迢跑来边关受征战之苦?
.....真不知遇见自己,于他究竟是福是祸.....
一旁耶律皓真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展昭。那人垂眸里熠熠的光华,那人唇角浅浅的微笑,那人眉间渐渐聚拢的忧伤,皆是不曾在自己面前展露过的神情。-----这才是真正的展昭吗?不单是坚强固执,不单是正气浩然。那双眼中竟然也会有喜有忧。为什么不肯在自己面前展露?是因为敌对的位置,还是因为自己根本不是他愿泄露心事的人?
“到了。”耶律皓真的声音打断展昭的思绪,抬头看时,却撞见耶律皓真饶有兴趣打量着自己的眼神。
“这是哪里?”不动声色的躲开耶律皓真的目光,展昭放眼看去。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山丘,山脚下许多身穿囚衣的壮年正在采运石料,而在那些囚犯的身旁是一个个手提皮鞭,凶神恶煞似的辽兵监工。只要那些人的行动稍有迟缓,皮鞭便会毫不留情的劈头而至。
“这里是南院管辖之地,普罗山采石场。不知展兄看着那些囚犯是不是觉得有些眼熟呢?”耶律皓真漫不经心的说着,不出意外的看见展昭脸上的神情凝重起来。双腿一夹马腹,展昭纵马欲上前,却被几名辽国军兵执枪矛拦下“什么人,敢擅闯南院辖地?拿下。”说话间便欲动手擒拿展昭。
“他是我带来的,怎么,你们连我也敢拦吗?”冷冷的一声低喝,那些军兵抬头就看见了耶律皓真冷的能将人冰冻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为首的头目慌忙跪倒施礼“不知的四殿下到来,小的,小的多有冒犯....”眉梢一挑,耶律皓真虽不悦却并未深究,只因展昭早趁方才他说话之际驱马进了采石场。
果然是在雁门关被俘的军兵!展昭抬眼望去,山上山下,往来不断,竟有千余人之多!
一件件破败的难以蔽体的棉衣底下露出宋军的军衣。那些人的脸色青白,目光无神,其中竟还有在阵前残断手脚的伤患。抬着重逾千金的巨石举步维艰,步履稍微停歇身上便会挨上督工的皮鞭。
一名断了右臂的宋兵与另一人抬了一块大石从山丘上步履蹒跚的走下来,快到山下时脚下被碎石一绊身子失重人从半山腰滚下来,那块大石也随之滚落,眼见就要压在断臂人身上。
展昭看在眼中,心头一惊,身子自马上箭一般飞射出去。猿臂急舒,揽住断臂人的同时,一掌击在大石之上。大石偏落山下,展昭扶着断臂人退到安全之所。
“你没事吧?”询问方自出口,扶着断臂人的手臂上便挨了一鞭。惊怒之下回头看去,却见两条皮鞭又恶狠狠的向两人劈头抽来。将断臂人护在身后,展昭反手一握,鞭梢便被他抓在手中。
“他已然残缺一臂,你们竟然还让他做如此危险的工作?如此枉顾人的性命,你们到底还有没有人性?”目光冷中带火,展昭愤怒的神情自有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震慑之力。两名辽兵微微一怔,随后猖狂骂道“哪里来的杂种?敢管这等闲事?不过是些有今天没明天的俘虏,连爷爷养的狗都还不如呐。”口中骂着,手中用力想抽回皮鞭,却不料使上了吃奶的力气也没能自展昭的手中抽出。
怒意在展昭眼里益发深浓,腕一翻一震,劲力自鞭梢传到两人臂上,肩臂几欲折断,身子也不受控制的摔倒在地。
“就凭这句话你就不配做人!宋人也好,辽人也罢,谁没有父母兄弟?倘若有一天,你们的亲人落在敌营之中遭受如此对待,你们是否还会这样说?”
朗朗的声音在风中四散开来,传进众人的耳中,片刻的沉默后,有人附和“就是,成天不给我们吃饱,还让我们干这么重的活。这么下去迟早是死,还不如早点杀了我们痛快!”这句话引起众多人的响应,远处近处的宋兵都想聚拢过来,却被辽兵阻挡住,“你们这些宋狗,想造反不成?给我打!”有督工头目大喝了一声,辽兵得了命令甩开皮鞭抽打起来。两下冲突,局面也一下子混乱的无法收拾。
饥寒交迫的宋军俘虏哪里是辽兵的对手,几番撕扯,最终还是被辽兵制服。看着皮鞭变本加厉的砸落在众人身上,看着遍地哀号翻滚的宋兵,展昭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大错。
---与这些人根本讲不通道理!自己逞得匹夫之勇,到头来牵累的却是被俘的军兵受更大的伤害!
手中有剑,却是无法出鞘。展昭是侠,武功高强,可是,展昭也是人,他救得了一个人,救不了上千人。
冷风袭来,像一柄柄刮骨的刀,锋锐的让人无处可躲。此时展昭的心却似在火与冰中来回煎熬。
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耶律皓真,那人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似乎不打算插手。
“四殿下,让他们住手。” 眼下只有耶律皓真能阻止这局面愈演愈烈。如惊鸿飞掠至皓真马前,剑出鞘直逼耶律皓真,展昭的眼里是沸腾着的愤怒。
马鞭在掌心轻轻的打着节拍,耶律皓真还了展昭一脸爱莫能助的无奈表情。“我方才说过,这里是南院辖地。我这个北院大王在这里没有发号施令的权利。除非.....”分明还有下文,他却偏偏在此一顿,细眸看进展昭燃着冰火的眼中,笑容轻亵。
“除非怎样?”
“除非有必要的理由。”
眉色一冷,展昭已经听得很明白。‘只要你留下来,我便会出口阻止。’
没想到他竟会用这种手段强迫自己留下!
剑,缓缓垂下,展昭眼中的冰火也一并沉下。仿佛是霞光褪尽的迟暮,剩下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我留下。”简单的三个字自唇间迸出,和了隐忍与悲伤,似是要滴下血来。
满意的微笑从细秀的眉眼里蔓延开来,耶律皓真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笑。---------- 原来真的是每个人都有软肋。沉稳,冷静,睿智如展昭者也不例外。别人的处境,别人的安危,别人的生死永远摆在自己之前。放不下肩上的责任,舍不去眉间的正气,这样的人似乎天生就只会伤害自己。早在沙场之上就已将他看得透彻,因为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好奇,所以才想千方百计的将他留下。剑法赢了又怎样?展昭,你输给我的是心机!
“住手!”冷喝声止住了辽兵施暴的动作,耶律皓真越过展昭提马走近一名头目“从今日起,不得对战俘随意用刑,不得克扣战俘口粮,伤残者及时医治,若有不按此令行者,斩!”
“这.....”辽兵头目有些犹豫“可是,没有我们大王的命令,小的.....”他的话还未及说完颊上便挨了一鞭。
耶律皓真挑着唇角的冷笑冷冷的看着他道“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在你面前的是谁!我以四殿下的身份难道还命令不了你们这些奴才不成?”
“小的知错了。”慌忙跪下,那名头目再不敢有半句顶撞。
调转马头,走到展昭身旁时,耶律皓真伸出一只手来“问题已经解决了,我们走吧。”
“我要留在这里。”冷静的回答,让耶律皓真微微一愣。
“你说什么?”
“我答应留在辽国,却没有答应要随在你左右。”
眉一轩,任谁也看得出耶律皓真已经开始恼怒“展昭,你这是在和我讲条件?”
抬头看他,展昭的眸光已恢复清明坚定“不是条件,是展昭的心意所归。既然同是俘虏,没有道理受两种待遇。我要留在这里与这些兄弟同甘共苦,生死与共。”
耶律皓真冷笑道“这就是你的君子之道?”
微闭了眸,展昭的笑容里竟有不屑之意“四殿下从未有过君子之行,与你讲君子之道实是对牛弹琴。”
“你!.....”何曾受过如此的羞辱?耶律皓真一时竟气的说不出话来。怒目盯视着展昭,握着马鞭的手跳起青筋。
正僵持之际,自大路上疾驰来一骑。不容军兵阻拦已闯到耶律皓真面前。
“大王。”
耶律皓真转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北院宫帐军的亲卫首领。微敛了怒气,沉声问道“什么事?”
那人四下看看,凑到耶律皓真耳旁低语几句。耶律皓真的脸色骤变,惊怒之后瞬间沉凝下来。挥手示意那人离开,耶律皓真再看向展昭时目光中有了阴霾之色“既然你心意已决,我成全你便是。就算是打发时间好了,反正你在这里呆不了很长时间的。”
无心去揣度他话中之意,展昭只希望自己有能力化解这场噩梦,救出自己也救出这千名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