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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颜·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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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堂自十六岁闯荡江湖之后才知道人生中原来有这么多的相遇和离别。遇的人不同,心情也不尽相同。或喜悦或豪迈,在分别之时却都有些许感伤。
与阿布分别时,白玉堂的心情是感伤之余又有些不舍。与那孩子虽然只有短短一夜的相处,白玉堂却是打心眼里喜欢他。阿布坚强倔强的性格与自己如此相似,而他悲惨的遭遇却又让白玉堂心生同情。若在平时,他愿意在那间木屋中多留些日子,教阿布些武功,若在平时,他甚至愿意将他带在身边收为弟子。
可是,现在不是平时。除了床头那一锭银子,他什么也不能留给阿布。只因为现在他的身边除了危险已经别无他物。
-----已经快到上京了吧?看着大路上稀稀落落的番邦之人,白玉堂心底的寂寞更加深浓,如同被雁群遗弃的孤雁。-------猫儿真的会在那里吗?生活在辽人之中,他的心情是否也如自己般没有着落的寂寞?
心里在胡思乱想着,抬头,眼睛却在刹那间被一片艳红灼伤。
艳若暮霞,红烈如火。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子。
精致的貂帽,如火的红衣,她纵马从白玉堂身边驰过时仿佛将他从酷寒带入仲夏之中,只因那一抬眸时的风情,如绽放在刀尖上的玫瑰,烈艳袭人。
-------好一派烈艳的气质,好一个明艳的女子!目光扫处,心中暗暗叫一声好。若是平时的白玉堂定会驻马对那女子的背影好好品评一番,可是现在他实在没有这种心情。
兀自前行,身旁又疾驰过十余匹脚矫骑,身着玄衣,悬刀佩剑,隐隐的杀气拂面而来,让白玉堂的心头涌上不安的感觉。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这些人绝非常人。转头看去,果然见那些人中有人搭箭在弦,他们的目标竟然是那名红衣女子!
闲事,谁都不愿管,尤其是杀人放火的事,就算正好撞见,也只当没看见。身在异国番邦,身负要事,任谁也不会去插手去管与自己不相干的事。可是,白玉堂则不然。这种事发生在眼前他若不管,他便不是白玉堂了。
双脚点蹬,飞身离鞍。清叱声中白玉堂如一只展翼的大鹏落向正要放箭之人,双脚落在那人肩头,双腿一绞,那人翻身落马。马匹仍在疾驰,白玉堂借点落之力再次纵身而起,这一次他扑向的是正纵马上山的红衣女子。
温香软玉抱满怀本是最令男人销魂的事,落在白玉堂的身上却变了种味道。紧护着怀里的女子摔落马下,虽已暗运了功力护身又有积雪垫衬,腰背依然被摔得疼痛难忍。头顶上箭风呼啸,白玉堂顾不得疼痛翻身而起,脸颊却在同一时间被人狠狠的掴了一掌。
伤受过无数次,被女人打脸,白玉堂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遭。怒视着红衣女子,却见后者的脸上是比自己更甚的怒意。
“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轻薄本公主?”动作比话更快,话音还未落,她高举的右手再次落下。
亏吃过一次怎能再吃第二次?白玉堂出手如电,快一步的扣住女子的手腕,要不是看她是女人,他现在出的一定是剑,而不只是手。
“你讲不讲道理?我在救你!”他的声音始落,追在后面的玄衣人便已赶到他们面前。那些人翻身下马,各拉兵刃,却是齐刷刷的指向白玉堂。
“公主,你没事吧?”一名身材的玄衣女子拨开众人奔到两人面前,满脸惊慌的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白玉堂,“大胆狂徒,赶快放了公主,不然,不然,你就等着万箭穿身,碎尸万段吧。”她说得狠,声音却不受控制的颤动着,眼里更是没了主张的慌乱。
真是奇事年年有今年格外多,自己救人竟然救出错来了!白玉堂懊恼的瞪向红衣女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要追杀你吗?”
“杀什么杀?你自己拿眼睛瞧瞧!”红衣女子凛着秀眉随手往雪地里一指,那里插着几支射空的雕翎。白玉堂随手拾起,却发现箭头早已削去,取而代之的是包着石灰粉的布袋。原来他们竟是在玩伪猎的游戏。
所谓伪猎,是王宫贵族消磨时间的一种游戏。在猎物稀少的季节,以人伪装成动物,供贵族子弟射猎取乐。而射猎的箭矢则都是事先去掉箭头换做石灰粉布袋,箭射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就代表猎物已被猎杀。
怔愣了半晌,白玉堂怒极反笑,他怒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这算什么?充英雄,破坏了人家的伪猎游戏不说还白白挨了一记耳光,这丢人的事若是传到江湖上,自己的一世英名岂不是毁于一旦?可是,这也怨不得别人,谁让自己不长眼看仔细?
白玉堂现在是真恨不得地上的积雪够厚,能容他钻进去。
放了红衣女子的腕,转身便走,却被玄衣人挡住了去路。
“喂,你就这样走了吗?”红衣女子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回身,以舌尖顶了顶还在热辣辣疼着的脸颊,白玉堂凛了眉不耐的道“不然怎样?难不成还要我给你赔礼道歉?”
抬手示意那些人退开些,红衣女子来到白玉堂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而微笑道“赔礼道歉那倒不用了,你本意是想救我,这我知道。不过看你这一身宋人打扮,却不知来我辽国意欲何为?”美眸流转,难掩的艳质。
“需要跟你说明吗?”
“我是辽国的公主,有权利盘问来历不明的人。”斜睨着白玉堂,红衣女子的神情却分明在说‘我是辽国的公主,哪会那么容易让你占了便宜就走?’
女人的计较白玉堂早有见识,他现在满脑子里都是孔老夫子的那句‘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后悔自己一时头脑发热招了这麻烦,突然之间一个念头灵光闪现------她既然是辽国公主,将她抓为人质,或许能轻而易举的救出展昭!
心念一动,目光如雪,落在红衣女子脸上,有薄薄的凉意扩散开来。红衣女子为他的目光所慑,竟不自觉的向后倒退了一步。
看见女子的惊惧,白玉堂猛然警醒,-----自己这是怎么了?会想抓一个弱质女流为人质救展昭?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莫说会为人耻笑,若是展昭知道了又会作何感想?他那样正直的人怎会容许自己做这种事?白玉堂啊白玉堂,你真是急昏头了。用力甩了甩头,白玉堂转身大步离开。
就在此时,眼前忽然光影一掠,紧接着耳中听见弓弦声响,一支箭擦着白玉堂的鬓发射向红衣女子。
那是一支真正的箭。箭头寒光四射,贴着脸颊飞过时肌肤感到一种尖锐的刺痛。
“小心!”白玉堂惊喝出口。却仍晚了一步。
血雾弥散,一个娇小的身躯扑倒在红衣女子身上,那支箭自后颈钉入。
“秀儿!”自惊吓中回过神来的红衣女子发出一声痛呼,抱住秀儿软倒的身体跌坐在地。
危险并未就此而止。自第一支箭射出后,紧接着玄衣人中寒光乍起,几声惨呼过后,十余名玄衣人中只剩三人,他们甚至连马匹都一并屠杀。
出手狠辣,断敌退路。白玉堂在一瞬间已看清了情势。初时是伪猎,现在是真正的猎杀。杀手藏于护卫之中伺机而动,他们想要的就是那红衣女子的性命!自己预感果然没错!
闲事既已管了,便没有中途罢手的道理。况且现在就算白玉堂想脱身也不那么容易了。
三人中一人举刀攻向白玉堂,另两人则攻向红衣女子。
刀风狂猛,白玉堂却丝毫不放在眼里。剑出鞘,寒光欺雪,点刺间以虚招迫退对手。脚下施展轻功,白玉堂飞退如流云来至红衣女子身前,挥剑格住两人的攻势。
“现在可不是伪猎之戏。不想死就快些起来逃命!”护在女子身前,白玉堂手中剑势如电,与两人缠斗之时,口中喝道。话音还未落,就觉得身后寒意森然,一股愤怒的杀气激荡开来,那红衣女子已手握弯刀与偷袭上来的一人战在一处。
刀,弯如眉月,清寒凛凛,衬着女子烈烈的红衣,眉梢的杀气,如一团冰焰袭向玄衣人。
白玉堂眼角瞥见她的刀法,精妙灵动,迅捷非常,竟颇有大家之风。只可惜似是少些临敌的经验,转圜间仍有些生涩。不过就算如此对付一个玄衣人也足够了,如此一来白玉堂就可以专心应对余下的两人。
打打杀杀对白玉堂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尤其是杀辽人,他绝不会心慈手软。多日的积恨凝于剑锋之上,白玉堂和他的剑就如同蛟龙重生,战神临世,每一招皆是无人可阻的绝杀之意。两名玄衣人的武功确实不弱,但不幸的是他们遇到的是白玉堂,不过三十几个回合便毙于白玉堂剑下。
红衣女子那边的战局也已结束。玄衣人已死,她的左臂为刀风所伤。盯着手中染血的弯刀,女子的神情有些呆滞。
白衣上沾染了些血迹,如盛开在雪中的寒梅。白玉堂环顾着遍地横陈的尸体,冷冷道“一个堂堂的辽国公主竟会惹下这等出手狠辣的仇家,你以后出门可要小心些了。”嘴里这样说着,他竟习惯性的检搜起玄衣人的尸体。------随那猫儿在开封府呆得时间长了,连举动都形成了改不过来的习惯。看见尸体,首先想到的便是确认死者的身份。兀自摇摇头,一抹苦笑不觉间绽在唇角。
玄衣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可以确认身份的物件,扯开衣襟却在胸口处发现刻有一个王字标识。“这标识你可认得?”他问得是身后的红衣女子,奇怪的是,女子没有回音,白玉堂却听见一声兵刃落地的声音。
回头看去,只见红衣女子站在自己身后,死死的盯着那个标识,手中弯刀落地,脸色惨白,目光中是让人难解的惊痛之色。半晌,才自唇间断续的溢出一句“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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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甚是破旧,颠簸,让白玉堂坐得极不舒服,而车内沉闷的气氛和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更让他皱紧了剑眉。可是,为了能进上京,这些他都忍下了。
红衣女子就坐在他的对面,怀里紧紧抱着为她而死的秀儿的尸体。泪痕已干,她的神情却仍有些恍惚呆滞,让白玉堂很难将她与方才挥刀对敌的烈艳女子联系到一起 。
那是她第一次杀人,那也是她第一次看见亲近的人死在自己眼前。梦在那一刻破碎,她仿佛被人从百花争艳的天堂丢进刀山火海的地狱,掉进爬不出的煎熬之中。------会是他?会是他!南院玄武营的死士,除了舅父,就只有他能调派。没想到派人来杀自己的竟会是他?那个人,自己偷偷爱了十九年的男人 !他竟是这样急着让自己去死!还曾幻想着能与他携手白头,转眼间,他却将自己的梦如此残忍的粉碎,这让她情何以堪?
“帮我,去杀一个人。”沉闷的车厢里,她突如其来的冰冷声音让白玉堂一惊。
“理由。”
“我可以许你黄金万两。”
“我不是杀手。不会为钱卖命。”合了眼,白玉堂慵懒的回了一句。
“那么,你想要的一切。我可以给你你想要的一切。”这句话倒让白玉堂有了兴趣。睁开星眸看着红衣女子,“我看你的武功也不弱,为什么不自己去杀?”
微微一颤,红衣女子眼里的痛色更浓“我,我不能。”毕竟爱过,要怎样去杀自己深爱的人?
“如果这些还不够,我可以把我的性命一并奉上。”
要怎样的痛和恨才能让这女子下如此决绝的决定?痛入骨,连自己的性命皆可抛弃?
“成交。但是我不要你的性命。”白玉堂没有理由拒绝。自己本就是为救展昭杀辽人而来,白玉堂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机会,更何况,这个女子说不定能帮自己打探到展昭的下落。只要能找到那只猫,白玉堂什么办法都愿意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