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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凄风 冷雪 断肠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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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已过午,天地间却依旧是不甚清明的苍茫。风,夹着细密的雪花打在人的脸上,有些微的痛感。
山路越走越崎岖难行,白玉堂不得已才勒停了坐骑。展目四望,茫茫雪幕之中难辨方向,他这才有些后悔自己太过焦急,因走捷径而迷失了方向,到了这杳无人烟的荒山野岭之中。
雪,扑打在脸上,眉睫皆结雪霜,白玉堂的脸色也苍白如雪。重伤未愈,又加上不分昼夜的奔驰五天,他的身体已是不堪重负,随时可能倒下。唯一能让他支撑下去的只有燃烧在胸臆间的那把焦灼之火,那是对展昭的牵挂和自责。
那一剑伤在展昭的身上,却好似将白玉堂的心也一并斩为了两半。自责,犹如地狱之火时时刻刻在灼烧着他,令他痛苦欲死。一定要找到那人,无论生,无论死,自己都要在那人身边。这,是他容忍自己还着的唯一理由。
------猫儿,不要丢下我啊,生死不离,你,答应过我的,可还记得?
离开雁门关之前,白玉堂去找过陈靖。将自己的护卫令牌交给陈靖,白玉堂撩衣跪倒。上跪天地,下跪父母,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的桀骜之人就那样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让这名沙场老将也不禁为之动容“白护卫,你这是作甚?快快请起。”伸手去搀扶白玉堂,却被那人拒绝。
“元帅,白玉堂有一事相求。”抬眸看向陈靖,恳切之情溢于言表“请元帅暂勿将展昭失踪之事呈报于圣上。等白玉堂寻回展昭,我二人便听从元帅发落。”
“这如何使得?”陈靖一惊,没料到白玉堂会提出如此请求。“隐瞒军情可是杀头之罪,若皇上怪罪下来本帅如何吃罪得起?”
“元帅。白玉堂此请并非无由,试想若圣上得知此事会有何反应?开封府在朝中树敌甚多,若有人拿此事陷害包大人又当如何?朝廷之中可以无你无我却不可无包大人。包大人是大宋的中流砥柱,更是天下百姓心中的青天,他若有事,那便等于大宋江山倾塌半壁,其中厉害想必不用白某说清了吧。”
“此事圣上定有圣裁.....”
“圣裁?元帅不曾见朝中有多少清官为奸臣所害?元帅不曾闻有多少忠良含恨九泉?历朝之倾覆有多少不是因谗言蒙蔽圣目而致?”
“白玉堂,你竟敢侮辱圣上?”陈靖退离白玉堂数尺之外,惊怒的看着眼前之人,即便是跪在那里,那人却依然傲如翔龙,孤绝如月,又炙烈的耀眼,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眸寒意灼灼的看向陈靖,毫无退缩之意。
“白某不懂得官场虚情,只懂得实话实说。元帅在此为大宋守土也必盼望天下太平。男儿立于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请元帅斟酌。”
剩了的这几个字,白玉堂是自牙隙间挤出的,恳请之中还带了三分冷冷的威胁,陈靖看得出,若是自己不答应,这人下一个的动作就可能是以剑相向。
点头勉强应下,陈靖一是为白玉堂的恳请所动,一是他的心中亦有热血沸腾。包拯与展昭的为官为人他心中有数,明知是忠臣良将,自己也有心相护。不过能做到的也只有尽量延迟回报,这决定已让他赌了性命。
长吐一口气,风夹着寒雪落在口中,凉凉的刺激白玉堂的神经。回想那时的陈靖若是说一个不字他真的就会出剑,容不得别人做伤害猫儿的事,也容不得别人做伤害开封府的事,包大人,开封府,这些都是那人的挂念啊,他怎能容许因自己的过失而让开封府的众人遭受牵连?这样的猫儿又怎能原谅自己?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吧。做他现在不能做的事,保护他现在不能保护的人。可是自己也懦弱了一次,不敢见卢方,不敢与他当面辞行,是因为自己真的不敢再承受一次生离之痛,也不敢再将这种痛强加于卢方身上。只希望大哥可以理解自己的选择,可以丢名利可以丢性命,他不能丢的是那只猫儿。
手,握了画影剑柄上的垂穗,如雪般洁白的剑穗上还悬挂着一个白色锦囊,那里面是展昭战袍的衣角,湛蓝的衣角静静的藏在锦囊之中,就像展昭从不曾离开过他身边一样。
微微的笑容在唇角绽开,寂寞,坚毅。
忽然,不远处山林里传来一声震天的吼声,是虎啸!白玉堂的坐骑事i训练有素的战马,听了这声音也不禁惊得前蹄倒立,惊嘶不断。白玉堂挽紧缰绳,勒住坐骑,举目向一旁的山林看去。就见一玄衣少年手举猎叉正在与一头斑斓猛虎缠斗,那虎狂躁非常,尖利的爪牙已在那少年身上留下的多处伤口,而那少年重伤之下却毫无退惧,依然举叉反击。
白玉堂剑眉一凛,飞身下马,纵跃间已来到近处。此时,那少年力竭倒地,猛虎反扑而来,眼见就要扑到少年面前,就在此时,白影一闪,一道寒光携了冷冷的雪色乍放在少年眼前,猛虎扑到,自白玉堂头顶越过,扑落在少年身前时,却只能张了血盆大口嘶吼,再也无法站立。它的肚腹间有鲜血涌出。血,先是丝丝缕缕,再是大片涌出,再后来,鲜血之中还有些零七八碎的东西,细看之下才认出那竟是些脏腑。白玉堂竟借猛虎扑来之力,以一式最简单也是最有效的铁板桥自猛虎的颈项到肚腹间生生豁开一道血口。
猛虎濒死的咆哮一声,终于倒毙于地。
“你还好吗?” 收剑入鞘,白玉堂回头看了跌坐在地上还没回过神来的少年,却见那少年满脸是血,一双大眼睛正傻愣愣的盯着他看。
天色分明阴沉的像是要掉下来一样,哪里来的这么耀眼的阳光?少年定了神仔细的看去,这才发现,原来那耀眼眩目的光芒根本不是阳光,而是一个人。
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人,也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一双眼睛。比空旷原野上最亮的星子还要璀璨,比清可见鱼的溪流还要清亮,也比最快的匕首还要锋利。
雪,落在那人的身上,没入那一身洁白的衣色之中,竟仿佛融进了他的身体,幻化出有了生命的寒冷。
风大作,白衣御风,青丝疾舞,在飞旋的雪花之中,那人竟如同神仙一般,让苍茫的天色中有了夺目的光芒。
“小子,看你刚才那么勇敢,现在怎么吓傻了?”蹲下身拍拍少年的肩头,白玉堂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你是神还是鬼?”少年回过神来的第一句话让白玉堂哭笑不得。“就算问,你也该问我是人是鬼吧?难不成我长得就那么不像人?”
“可是,真的有人能长得这么好看吗?而且,你只用了一招就杀了猛虎,人会有这种本事?”少年不可置信的说着,虎头虎脑的傻劲让白玉堂心中生了几分喜爱。摸摸他的头将他从雪地上拉起来,白玉堂道:“那就当你自己遇了一回神仙吧。不过,神仙救得了你一次,救不了你两次,小子,以后自己多加小心吧。”话说完,转身欲走。“等等。我爹说,受人点水之恩,必当涌泉相报。神仙哥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该怎么报答你?”
未回身,白玉堂只是扬了扬手中的剑“不必了。好好保重吧。”
少年不罢休的追了上来,嘴里嚷道“那怎么行?我爹说,有恩不报,就不能算大丈夫。你的救命之恩我是一定要报的。”
止步,侧首看向少年,白玉堂眼里不自觉的染了温暖的笑意“没想到你小小年纪便知知恩图报,你想做大丈夫?好,我成全你。”
无论是奢华宫廷官邸还是破败的木屋草舍,可以遮风挡雨,取暖避寒就可以称之为家。
炉火烧得正旺,火上炖着可以驱寒补气的虎骨汤,白玉堂感受到的就是家一般的温暖。本来他是想让少年带他走出山林的,那少年却执意要将他带到家里休息一夜。而白玉堂虽然不愿耽误时间,却也无法不顾及身体的负荷,他清楚的知道,若再不休息莫说是要救展昭,自己恐怕连上京也到不了。
依着墙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算得上完整的长凳上,喝着温热的酒,看着自称阿布的少年手脚麻利的将已剥皮拆骨虎肉用一柄薄利的匕首片成一片片纸般薄的肉片,白玉堂不禁有些意外。
“阿布,你的刀法师承何人?”
“师承?是什么意思?”停了手里的活,阿布瞪了乌溜溜的大眼睛不解的看向白玉堂,原本就皴红的脸因被火烤更加透出健康的光泽来。他稚嫩的容颜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身材却比同龄的孩子要高出许多。
“就是说,你用的这刀法是谁教你的。”
“我爹啊。我爹是这一带最有名,最勇猛的猎户。他一人打得猎物比这里所有猎户加起来打得的还多,而且,爹是这里唯一打过虎豹的英雄!”他这样说着,大眼睛里闪动着骄傲的光芒。
“所以你也想学你爹打虎豹,做英雄?”白玉堂执了碗在唇边,饶有兴趣的问道。
阿布的目光黯淡下去,“不是。我打老虎是为了为我爹娘报仇。三个月前,爹为了救娘,就是被这只虎吃掉的。而娘被它咬断了双腿,跌下了悬崖。”
目光一滞,白玉堂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阿布,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狠狠的甩甩头,甩掉涌上眼中的泪光,阿布像发泄似的用手中的匕首割着虎肉,扬声道“我不难过。爹说,男子汉大丈夫泪不可轻弹。”
白玉堂的心头猛然涌上一种沉重的压抑,像一个剥了皮的鸡蛋堵塞在喉中,吐不出又咽不下。
“阿布。”双手握住少年单薄的双肩,白玉堂一时不知该用怎样的言语安慰这坚强的孩子。痛失双亲,他的生命里父亲的教导成了唯一可以遵循的信念。
“阿布,你爹说得没错。可是,他没有告诉你,将悲伤痛快的哭出来也是一种男儿本色。不必刻意的掩饰,悲喜随心展露,拿得起,放得下,只要哭过笑过后记得自己要做什么便好。”
“真的可以吗?真的可以哭出来吗?神仙哥哥?”哽咽的声音中阿布抬头看向白玉堂,眼中的泪早已无法抑制的滚出眼眶。
用力的点点头,那孩子早已哭倒在自己怀里。眼底一阵酸胀,白玉堂的泪却被他牢牢的锁在眼眶之中。眼泪的确可以缓解痛苦,可是,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决一旦堤之后,心,便再也不能坚强起来。握着画影的手慢慢收紧,任剑鞘上的花纹深刻入掌心也无所觉。
世上最痛的莫过生离死别,死别是一剑剜心的痛苦,生离却是千刀万剐的刑罚,而无论哪一种都是世上最残酷的折磨。
展昭终于见识到了什么叫武学奇才。才不过短短五天时间,耶律皓真已能将手中的剑舞得风雨不透,寒光四射,不仅将自己所传授的的剑法演练纯熟,还能举一反三独创新招,心中不由得暗暗惊叹。看来这十天之后的赌约,耶律皓真是早有了五分把握的。-----如果自己真的输在这少年手下该怎样?真的要依约留在辽国?还是毁约,拼死杀出上京?自己的生死牵连着那么多人的安危,这两个选择都不是万全之策.....
剑光如雪,寒芒挟着锐利的杀气迫在眉睫。鬓发激扬,展昭依然挺直如松的站在原地。抬眸,迎上那双极不愿见到的细秀眉眼。
“你走神了呢。我这一剑若真的刺下去的话,你早就没命了。那一日你也是用的这一招将我制住的吧?”微微的笑着,耶律皓真的目光在展昭身上流转。
侧身,避开他的目光,展昭宁愿去看那一树的寒雪梅苞。凄冷的雪色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风扫鬓发,让沉凝之中有了生动之态。耶律皓真收了剑,不自觉的向前几步,站在展昭的身后,两人相距不过尺余。
“你是不是在后悔那日贸然答应了我的提议?你一定在想,无论输赢都一定要离开这里是不是?”
“是。无论输赢,无论生死我都要离开这里。这点,四殿下早应该清楚。”坦诚的回答,展昭根本不屑隐瞒。
皱皱眉,展昭的态度竟让他多少有些恼怒“是因为记挂着那个人吗?如果没有那个伤了你的人,你是不是还这样急着要回去?”
一提起白玉堂,展昭不由僵直了脊背。虽然不知那日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但是隐约间觉得与耶律皓真有些关联。
“展某还是那句话,生为宋人,死为宋鬼。就算不能战死沙场,也绝不会在这里苟且偷生。”不带半分温度的声音,展昭一改以往的温善,神情雪般冰冷。从耶律皓真的角度看过去,那修展的剑眉,高挺的鼻梁让他俊秀的脸容更多了几分刚毅之感。冷冷的气息拂在耶律皓真脸上,却让他觉得燥热难耐。
耶律皓真抑制着自己想伸手揽住那人挺拔腰身的冲动,只是咬了唇低声一笑“好个倔强的人。那么,你欠我的救命之恩呢?要怎么还?”
展昭一怔,----是啊,君子知恩图报,自己欠下的救命之恩该怎样还?
“留下来陪我。哪怕一天也好....”看展昭怔愣,耶律皓真低语间,负在身后的手轻轻攀上展昭的腰胯。只是这轻轻的碰触却让展昭犹遭雷击,旋身飞退,惊鸿一般躲离耶律皓真身旁,旋身之际,巨阙出鞘。
血,艳如红梅,一滴滴落在雪中。巨阙龙吟已止,那只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展昭的眸光清如濯月,却带着无需隐忍的深怒之色,剑指耶律皓真,他的声音也如冰碎般决断“四殿下救命之恩展某自会报答,却不是以这种方式。在世为人,任何东西都可以丢,不能丢的是气节与尊严。我是你的俘虏,却不是你的玩偶,若四殿下对展某再有任何轻浮之举,就别怪展某手下无情!”
脸颊上的伤口不深不浅却足够疼痛。血沿着脸颊滑进颈中先是温热再是冰冷,一如耶律皓真此时的眼神。
没想到展昭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那一剑迅利如电,自己根本无法躲闪。澎湃的情潮因那一剑而冷却,耶律皓真锐力的目光更加狠绝“你想走,我偏偏不会让你如愿。展昭,如你所说,你是我的俘虏,生死只有我才能定。总有一天我要让你心甘情愿的留在我的身边。”
恨恨的拂袖而去,震落一树冰雪。不知过了多久,巨阙才缓缓垂下。眸色黯淡下去,展昭的眉头渐渐纠结。
--------这还不清的恩情究竟何时才有终了?家国何处?........那人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