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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执子之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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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隐寺,在城西白马山的山腰之上,隐与松林残雪之间益发显得古刹宏伟,宁静肃穆。每逢初一十五时这里的香火尤为鼎盛,善男信女摩肩擦踵,往来不断。这里是萧寒常来的地方。自小身体孱弱的他曾到中原天龙寺修习过几年内功,所以萧寒也算得上是半个佛门弟子。
门未扣而自开。一位身着袈裟,银须如雪,慈眉善目的出家人高讼着佛号迎出门来,正是玄隐寺的方丈了凡大师“昨夜灯花报喜,今日贵客登门。萧居士,快些请进。”
萧寒莞尔道“灯花报喜,贵客登门?了凡大师,出家人也会说这等客套的话吗?”
了凡微微一笑“心念俗世身在佛门心不定,佛在心头酒肉穿肠又何妨?世上本无僧俗之分,萧居士何必拘泥出世入世之说?”
萧寒也笑应道“大师说的甚是,是弟子守执了。”说话间,了凡方丈将萧寒领到大殿旁的方丈室中,一入屋子便有一股不同寻常的香气扑面而来,抬目看时却见佛案之上摆放着一株形容秀美,风韵高雅的兰花。花瓣青白如玉,隐隐透明,被几支修长的叶片衬护的犹如仙子下凡。萧寒修眉一展,不禁脱口叫道“春剑寒兰?大师从哪里弄来了这样的名品?”萧太后甚爱兰花,曾命萧寒四处寻找这春剑寒兰,萧寒花费时日不少却不曾找到一株,今日竟在这里见到,他当然惊喜不已。
“萧居士果然慧眼,这名兰春剑可不是老衲所寻,而是一位女施主让老衲代转与萧居士的。”
“女施主?”萧寒先是一愣,随即想到知道这件事的除了自己就只有一个人知道,那人便是耶律霁月。
“是霁月公主。”吐了这个名字,萧寒的眉不由轻皱了一下,最难消受美人恩,何况,他不想不愿也不能接受她的任何恩惠。于她,萧寒只有不能说的愧疚。虽还未说出口,但悔婚是迟早的事,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去面对那个女子,毕竟她也是无辜的。
“棋局已摆好,萧居士可有雅兴与老衲对弈一局?”了凡的一句话将萧寒从惆怅的思绪中唤醒,掩了心事,萧寒微笑点头。
局已过半,萧寒执了白子却迟迟没能落下,半壁江山已没,再下下去也不能挽回颓局。 “大师棋艺精湛,萧某自叹不如,输得心服口服。”
了凡大师抚髯看向萧寒,目光中是可以了然一切的通彻“非是老衲棋艺精湛,而是萧居士心有挂碍,举棋不定。萧居士步步退让,却终是让自己陷入危境,正所谓棋盘如天地,棋局如人生,萧居士如此心性淡薄实在不适合跻身官场。尘世纷扰,即便裹壳而藏亦难免被卷入其中。”
“大师之意是弟子只有全心皈依佛门才能摆脱烦恼么?”
了凡又是慈蔼一笑“居士忘了老衲方才所言?出世不是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遇难,进退之间还可选择放下。所谓解脱,便是放下执着,无执念便无烦恼。”
------无执念,便无烦恼。话虽如此,想要做到谈何容易?欠的恩要如何放下?种的情又当如何舍弃?
苦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执着是怎样都放不下的。情如丝,任你是雄鹰也会被束缚羽翼,难以展翅翱翔。
暮色沉浓,和了天际的阴红映进萧寒的眼里,无法扰动的是那早已深刻入骨的寂寞。-----似乎又要下雪了。立在玄隐寺外的风涛亭里抬头看着天色,一任暮晚的寒风毫无顾忌地侵袭着他单薄的身体。微微的颤抖着,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实在不适合在这样的天气里站太久。可是,他真的不想回去。
回去能做什么?明知父王与皓真皆有谋反之意,自己却无法阻止,明知霁月对自己情深一片,自己却终要狠心辜负。天意弄人,为什么偏偏要将自己置于这进退两难的境地?
闭了眸,长长的叹息一声,吐不尽胸臆间的沉闷。再睁开眼睛时却看见了令他疑惑的一幕。
山下的官道上一骑飞驰而来,到了山脚下,一玄衣人飞身下马急匆匆的向山上赶来。暮已深,加之似有心事,他在经过风涛亭的时候竟然没有发现萧寒的存在。他虽没有看见萧寒,萧寒却看清了他的样貌。那人一身劲装,三十几岁年纪,清瘦的面容上一双鹰目寒光熠熠。那人竟是萧天佑手下宫帐军,玄武营营官孙易。
南北院大王皆有自己的宫帐军。南院宫帐军分四营,即青龙营,白虎营,朱雀营,玄武营。这四营中青龙营是守护南院与皇宫安全的禁军,白虎营是巡防军,职责是听从南院大王及上京留守调派巡查京城防务,朱雀营则是专司战报传递,消息搜集,是四营中人数最少却是行动最秘密的一营。而玄武营则是萧天佑的亲卫军,人数逾千,皆是由萧天佑精选的精锐,只听从萧天佑一人调派,他们每人的身上都刻有一个南院王字标识,一入玄武营,除非死,否则没有人能轻易退出。
如今,在这里见到玄武营的孙易实在是令萧寒不解。难道说父王也在玄隐寺里?这个想法始出便被他否定了。父王他最了解,从不礼佛,不相信因果报应,更不相信鬼神之说,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生死由我不由天。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来玄隐寺?可是,若不是父王,究竟会是谁召孙易来这里的?心里有了这疑问,萧寒便不自觉的远远跟在了孙易之后。
北国的风锐利如刀,即便是拉紧了貂裘还是不能隔阻寒风的袭入,站在四面空旷的绝壁平台之上,这透骨的冷益发的明显。寒冷让耶律皓真皱了眉。他不惯等人,北院大王的尊贵身份让他少有这样的机会。他也不屑等人,因为在他眼里这世上还没有谁值得他等。这,与身份无关。可是今天他却破了例,在这能冷死人的大风天里,等了足足一个时辰他为的就是要见一个人。一个对他至关重要的人。
头顶上衣袂声响,那人落下时悄无声息。“属下来迟,让少主久候,望少主恕罪。”单膝跪倒,这样大冷的天里孙易的额角却有汗珠滴下。
回头,微笑,即便有再大的不悦也被那一抹亲切的微笑掩得无痕无迹。耶律皓真伸双手将他搀起,和声道“孙将军为小王奔波劳苦,何罪之有?这些年若没有孙将军与众兄弟的苦心经营,安有北院的存在,安有小王的立足之地?莫说是等这片刻,就算是要小王等一天,小王也心甘情愿。”这样的话再配上耶律皓真温善的笑容,任谁也无法不感动。孙易的心头一热,刹那间竟有可为耶律皓真抛头颅洒热血的冲动。
“少主言重了,属下受老主恩待,又受少主器重,本该为少主的宏图大业尽一份心力,属下只怕自己能力有限,让少主失望。”
“怎么会?你的消息对小王永远是最重要的。前番若不是你告知小王萧天佑派人杀害太后派往高丽的使者,小王又怎么能有机会在太后面前参他一本,将他送往战场?只可惜,那一次没能要了他的性命。”微一顿,耶律皓真忽问道“近来那老贼有什么举动?”
孙易依然躬身回道“近些日萧天佑正着力建造昭华宫,准备在明年太后寿诞之日献做寿礼,少主带回来的那些蛮夷俘虏也被派在那里日夜赶工。”
微微点头,耶律皓真站在平台边缘,望向深不见底的悬崖,又问道“高丽那边的局势如何?”
“属下从朱雀营那里得知,高丽国王不肯投诚,聚兵坚守,萧天佑已决定向太后请兵征讨。大约明年春末集齐粮草便要兵发高丽了。不过这聚敛粮草恐怕还有些阻碍。”
“怎么说?”
“今年年成不好,百姓收成本就微薄,缴纳上的粮草都已运往战地,粮库之中早就没有粮了,萧天佑为此还许下重金收购粮食,为了明年出征准备。”
“重金收购粮食?呵呵,这老贼还真是豁出去了。不过,这样也好,我们可以趁此机会给他一个教训。”微眯了细秀的凤目,耶律皓真笑得阴邪。
“少主要怎样做?”
“迎头重击,让他既不能进也不能退。”
“属下愚钝,少主的意思....”
笑纹无限的扩散开来,耶律皓真回头看了孙易道“孙将军不必着急,到时候小王自会向你说明,当务之急,还有件事情想请孙将军去办。”
“少主请讲。”
耶律皓真走到孙易近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孙易听得脸色一变,惊道“她可是少主的.....”话还未说完,转眼就看见耶律皓真细目中陡然寒光一凛,让他不由浑身一震慌忙将后面的话生生咽下,低首垂眸应道“属下领命。”
从小便知皓真比自己聪明,却没想到他聪明至此。白马山绝壁平台,谁也不会想到他会选了这样的地方与孙易见面。白马山远离京城,不在两院管辖之地,玄隐寺后的绝壁平台下临深渊,上高数丈,既不会被人发现踪迹又不用担心隔墙有耳,着实是一处难寻的安全所在。可是现在,萧寒已没有心思赞赏耶律皓真的聪明,他的一颗心如坠冰窖。
没有想到孙易要见的竟是皓真!屏着气息向崖下望去,虽无法听到两人的交谈,可从举止动作也可以看出两人的关系绝非一般。
原来孙易竟是耶律皓真安插在父王身旁的内应!原来他早就有了置父王于死地,夺位篡权的长远打算!孙易在父王身边已有十年之久,自己竟然从未察觉他有不妥!而皓真与自己亲如兄弟,竟然能将此事隐瞒的如此不着痕迹!....却原来傻的只有自己而已!风冷如刀,身外的寒冷却不及心头寒意的万一。默默退下崖顶,萧寒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让自己知道这些?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连逃避的权利都一并剥夺。萧寒,你要,怎么做?
“寒?你怎会在这里?”身后响起那人熟悉的声音,身形一震,萧寒觉得自己连呼吸都似滞了一下。
“我在等你。”转回身,萧寒的微笑绽开在唇角,依旧是淡淡的暖,隐着令人难以察觉的勉强。手紧紧揽了衣袖想要阻隔住不断涌进的寒风,那动作却又似乎不起任何作用。
眉梢一动,耶律皓真眼中透出戒备之色“等我?你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今日是我母后的忌辰,我想你也许会来为她的长生牌位添一盏灯油。在这里等了一天,终等到你了。”
耶律皓真心下一震,自责之意油然而生,南院王妃性情温婉温柔,待自己一向很好,今天是她的忌辰自己居然一点都不记得,实在是不应该。“初回京,事务缠身所以来迟了。”听他这样说,萧寒只是回以一笑,并未有责备之意。
山上的风愈刮愈猛,萧寒单薄的身体在风中轻轻的摇晃着,看得皓真一阵心疼,“这样的天气,你不该出来的,就算出来也该带个侍卫。这么大的人了居然这样不懂得照顾自己。”探手握了萧寒的手在掌心,只觉那人的指尖冰冷。
下意识的一缩,手却被那人握得更紧。心头一阵抽搐的疼痛,一层薄雾笼上清眸。“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那样轻的声音,方自唇间溢出便被风吹得四散,耶律皓真没有听见也没有察觉萧寒的痛楚。
手牵了手自山上走来,皓真忽然问道“霁月的事你已有决定了吗?”
“我会去求太后,请她收回懿旨。”
“若她不答应呢?”挑了眉侧首看向萧寒,沉暮之中看不清那人的神情,只能感觉到他身上那一如既往的宁静,如深海之底,有着无人能碰触的寂寞。
“我会求到她答应。”
“就知道你会这样做。”冷哼一声,皓真的语调里带着些许不屑。“寒,有时候做事是需要变通的,你去求她,她不答应,我们可以换种方式让她不得不答应。”
“皓真,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萧寒突然止步,猛然提高的音量让皓真吃了一惊。
-------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要拿自己的性命去赌不可能得到的结果!......皓真,不要让我难过......
“寒.....”那人的指在自己掌心颤抖,乱了皓真的心神。“你怎么了?”
寒风又起,风中夹了突如其来的雪花,乱琼碎玉扑面而来,让人有一霎的窒息。风帽被吹落,两人的衣发纠结在一起,随了风与雪花舞动于天地之间。
“皓真,不要变,好不好?”什么也不能做,他能说出口的也只有这一句祈求,只是,就连这一句祈求也显得如此的脆弱无力。指尖感受得到他给的温暖,可是这点温暖又怎能暖遍全身?
皱紧了眉,听着那人微颤的声音,耶律皓真半晌无语,携着萧寒的手转回身看走过的断桥残雪之路,幽幽吐了一口气。抬手指向已隐约不明的路径,缓缓道“寒,你看,那样难走的路我们都走过来了呢,前面只剩下坦途,只要你肯相信我,你我携手便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信我,寒,有我在,不会让你受半分伤害。”
雪打在脸上,冷冷的,顷刻间又化作水珠滚落下来,萧寒垂了眸任雪水如眼泪一般在脸上纵横开来。
-------真的可以吗?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真的,能做到吗?
夜色如幕而至,那样的漆黑,黑得仿佛永远都不会再天亮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