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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为谁生 为谁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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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渐淡,晨星已渺,东方渐露微白。
展昭和白玉堂赶回木屋的时候,阿布早已熟睡。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占据了整张床的位置。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展昭看看白玉堂,白玉堂看看展昭,两人相视一笑,悄悄关了门。
清晨的风寒冷却清新,并肩坐在屋顶,两人的手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开过。确切的说是展昭的手紧握着白玉堂的手不曾放开。从离开耶律皓真之后便保持着这样的状态。
亲眼目睹了萧寒和耶律皓真的生离死别,展昭突然后怕。如果当初白玉堂遇见的不是程远,如果当初自己选择的是千名宋兵的性命而不是白玉堂,如果自己真的失去了白玉堂,那么今日,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自己又将会面对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悲伤,自责,痛不欲生还是绝望?看到耶律皓真仰天长啸时,展昭心头掠过的就是这个念头。只是片刻他就给了自己答案,他不会有这些心情。因为如果没有了白玉堂,也就没有了展昭。失了白玉堂,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独活下去?
寒湿的掌心让白玉堂感觉到他的不安。
“猫儿,在想什么?”侧头看看身旁的人,胧明的晨光下,他脸的轮廓更加的显明,羽睫的阴影投落高挺的鼻侧,微翘的唇角紧抿,象是隐露着一种无法倾诉的忧伤。那样柔和又脆弱的神情让白玉堂不由得怦然心动。
“玉堂,你有没有,恨过我?”不似以往的果断,展昭这句话里带着些淡淡的歉疚。
“有。”白玉堂干脆的回答让展昭的手微微一抖。“在北院大牢里你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恨不得生吃了你。你这只猫,总把所有的责任,危险,伤痛一个人扛在肩上,你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我白玉堂!”
熠熠生辉的星瞳看进展昭眼中,那么深的责怪,那么深的疼惜。
“....我....不想你因我而受到伤害。”
“所以你就宁愿委屈自己?可是猫儿,你可有想过因误会而失之交臂的遗恨,你我当如何承受?”
微微的震颤波及了全身,白玉堂舒臂将他拥进怀中“猫儿啊,我们不要做萧寒和耶律皓真,我们之间不要猜忌,不要束缚,更不要误会,只要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只要你想做的我也都会尽力而为。就算死在一起,也无憾。”
天际的最后一颗星子滑落进他的眼里,变成一颗永不陨落的恒星。
这就是白玉堂!坦荡,坦诚。就算站在最黑暗的角落也会有如阳光般耀眼的光芒。白色,是他的衣色,更是他的心色,那样纤尘不染的明净,唯有他可以做到。
面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担忧的?如他所说,就算死在一起,也无憾。
风依然清寒,他们却在彼此眼中找到了温暖和信赖。
“玉堂....”
“猫儿....”
一切都顺其自然的发生,当彼此温热的唇即将碰触的那一刻,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不失时机的出现。
“神仙哥哥,原来你真的回来了?咦,你们在做什么啊?”仰头看着屋顶上相拥在一起极暧昧的两个人,阿布满脸好奇。
险些被他的声音从屋顶震到地上,白玉堂的脸色立刻铁青起来,拧眉瞪眼-----这小子,什么时候出现不行,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瞥了一眼身旁的展昭,不出所料,那人早已羞红了一张俊脸,‘噌’的一下闪到一旁,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咳咳....你小子,什么时候出现的?”飘身来到阿布面前,白玉堂报复似的用力揉搓着阿布的头发。
“就在你抱着那个哥哥叫猫的时候啊!”阿布诚实的回答着,笑得阳光灿烂。
“神仙哥哥,你们在做什么啊?为什么要抱在一起?”
“呃....这个,因为天太冷了,我们抱在一起为了取暖.....”
“那为什么你要叫那个哥哥猫?为什么那个哥哥的脸会那么红?”锲而不舍的追问着,孩子对什么都好奇的天性在阿布身上完全体现出来。
这下连白玉堂都有些招架不住了,索性一瞪眼沉声道“小孩子,问这么多干什么?过来,叫展大哥。”
乌溜溜的大眼睛在展昭身上好一通打量,到最后阿布却瘪了嘴嘟囔道“我才不要叫他斩大哥,这么血淋淋的姓,跟他一点都不配。”
两人一怔,随即大笑。展昭拍拍阿布的肩膀,笑道“阿布,哥哥这个展不是斩首的斩,而是展翅高飞的展。”
“不好听。我想叫你猫儿哥哥可不可以?”期待的仰头看着展昭,衣领子却在下一刻被白玉堂拎了起来。
“不可以!猫儿只能我叫!你,只能叫展大哥!”像是被人抢了心爱的东西,白玉堂突然提高三倍的声音震得阿布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能叫为什么我不能叫?神仙哥哥好霸道哦......”
“不能就是不能!不许再问为什么!还有,不许再叫我神仙哥哥,我姓白,以后叫我白大哥....”
“白....白大哥,放我下来....”
...........
初升的阳光温柔的驱散林中的霜寒薄雾,展昭看着一大一小吵吵闹闹的两个人,嘴角的笑意不由自主的深刻起来。
“寒儿,来。多穿件夹袄,你这身体啊可经不住风寒.....”娘的手温柔的抚过额头,一声叹息低低逸出。
“走开!我们不和你这个药罐子一起玩!”
“药罐子,瓷娃娃......”一群孩子喊叫着从眼前跑开,剩了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好长好长。
“寒哥哥。”一个小小的身影扯了他的衣摆“寒哥哥,爹不肯教我蹴鞠,你教我好不好?”
..............
“寒哥哥,你真好看!皓真长大也要和寒哥哥一样好看....”纤细的指勾勒着铜镜中的容颜,眼里满是羡慕。
“寒哥哥,鸟儿为什么要飞得这么高?它要去那里?”笔锋一顿,仰头询问,眼中是童稚的纯真。
“寒哥哥,中原在哪里?它是不是比上京还要大?为什么大人们都要去征讨中原呢?”仰躺在星空下,微微眯起的凤目里有迷惑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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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你看这山河美不美?皓真把它送给你,喜不喜欢?”纵马在广阔的草原上,他眸子里的光芒比阳光更加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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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晃动着天真的容颜,挥之不去。那个陪伴了他二十年的人啊,孤单的岁月因有这人而不再寂寞,苍白的日子因为这人而变得多彩。他是为了这人而活,更是这人才让他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寒!......走开!走开啊寒!.....我不值得....我不值得你为我....这样做.....”簇簇火光包围中,他的眼里是绝望的痛苦。
所有的容颜都重合在这一刻,无比清晰的呈现在眼前。
“.....皓...真.....”胸口像是有一颗蓄藏已久的霹雳弹突然炸开,所有的悲伤在念出这个名字之后再无阻拦的喷涌四溅,泪水自眼角溢出,落在枕上。
萧寒惊醒,被自己的悲伤惊醒。
耳中仍似能听见皓真的声音,那些声音如同一只手在反反复复的揉搓着他的心。
-------皓真,皓真,皓真!不值得?!除了你还有谁值得?有你在身边,才没有孤单和无助,有你在身边才有欢笑和希望。若没有你,我怎能撑到今天?若不是为你,我又何须撑到今天?你愿意分担我的悲伤,却为什么不肯让我分担你的痛苦?为什么你不肯让我和你一起面对这一切?......在你心里,我真的离你这么遥远么?
挣扎着坐起身,萧寒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一个陌生的熟悉环境里。之所以熟悉是因为这里是他的家,是他曾经的卧房。之所以陌生是因为早在十年之前他就离开了这里。可是这间卧房里的一切却仍是他走时的样子。
屋中央的圆桌旁萧天佑以手支额正在打盹。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萧寒忽然惊讶,惊讶于萧天佑的苍老。淡了杀气跟威严,他脸上纵横的皱纹是岁月刻下的沧桑与寂寞。发,散在背上,已是大半花白,就连在他的记忆永远挺直如枪,厚重如山的脊背,也不知怎的变得有些微驼。这,可是他的父王?十年,原来自己已经有十年不曾这样仔细的看过他了。原来自己已经有十年不曾回过家了。看着只穿了软缎罩衣睡得正沉的萧天佑,萧寒的心中不由一酸。随手拿了搭在床头的衣物挣扎着下床想要给萧天佑披上,谁知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站立,他在向前挪动了一步之后,重重的摔倒在地。
“寒儿!”萧寒难以置信的听到一声关切的呼唤,紧接着双臂便被一双宽厚的手掌扶住。抬头,恰巧捕捉到萧天佑眼中那一闪而逝的疼惜之色。就像儿时多少次跌倒时,都会有这样一双手将他扶起,都会有这样的疼惜之色在萧天佑的眼中蔓延。这一刻,萧寒仿佛又看到了儿时那个慈爱的父王。
“父王!”一语哽咽。他的人却仍在下一刻挣脱了萧天佑的扶持,靠坐在鞋榻上。
萧天佑也曾是个慈父,他也曾有个美满的家庭,娇妻爱儿,虽然萧寒身体孱弱,又有心疾,但这并不影响他对他的疼爱,一家人倒也过得幸福。可是这一切幸福都因萧天佑争夺天下的野心而烟消云散。妻儿的爱抵不过权欲的诱惑,他整日筹划大计,拉拢朝中官员,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萧寒的母亲终于在两年之后郁郁而终,萧寒心里对他母亲的死一直无法释怀,也渐渐与萧天佑疏远,直到十七岁时萧寒官任上京留守,有了自己的官邸,从此他便再没有踏入过南院王府。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若不是三天前的那场遭遇,萧寒恐怕今生都不会回来这里。可是这一次的见面又会是什么结局?萧寒无法原谅他对母亲的疏忽,更无法原谅他对皓真的残忍,无法忘记簇簇火光中他那张狰狞扭曲的容颜。可是,他斩不断那血浓于水的亲情,斩不断对父爱的渴求,所以,他只能躲避。
皱眉,起身,退离萧寒一步,萧天佑的神情恢复以往的威严“我让人给你送药来。”
“父王,......皓真他.....”萧寒担忧的声音拖住了萧天佑的身形。------皓真怎样了?他究竟是生是死?
很想狠心的说一句“他已经死了。”可终是不忍萧寒再受打击,沉默半晌,萧天佑沉声道“逃了。”
像是自深潭而出,重见天日,萧寒紧皱的眉和紧缩的心因这两个字而舒展开来。不管怎样,只要他还活着就好。
“他不但活得好好的,还在太后面前参了我一本。太后下旨拨了南北两院各一半的兵马,还要我二人在家中思过。这结果你可满意了?”萧天佑的语声带着沉沉的恨意,若不是因为他离开,怎会让耶律皓真那么轻易的逃走?一着走错,满盘皆输。这一次失手以后再想杀耶律皓真就难了。难道真的是天意?
“就此罢手吧,父王。”
又是这句话!萧天佑最不想听的就是萧寒说得这句话,而这却也是萧寒对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罢手?!你只会要我罢手!为了一个耶律皓真你不惜当众下跪求我!不惜拼了性命的阻拦我!萧寒,你究竟是谁的儿子?你心里除了一个耶律皓真还有什么?”转身怒喝,垂在身侧的手双拳紧握。
靠坐在床沿旁垂着头,额际的发垂散下来遮挡了萧寒的双眼,苍白的唇微微开启,他的声音如同暗夜秋雨带着些许沁骨的凄凉轻轻的逸出唇外“在这世上,寒儿只剩父王和皓真两个亲人了,寒儿不能失去皓真,更加不能失去父王。除非寒儿死,否则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父王跟皓真斗到两败俱伤。”
萧天佑背脊一僵,一股突如其来的酸苦涌上心头。
“我肯罢手,耶律皓真肯罢手吗?以他的性情怎会在受过奇耻大辱之后善罢甘休?”声音依然低沉,只是缓和了语气。
迈步走出屋去,却在门口处停顿了片刻“就算没有耶律皓真,父王也会有别的敌人。弱肉强食,官场争斗之残酷更胜战场,谁也不敢肯定自己可以活到哪一日。可无论怎样,父王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好好的,为自己活下去。”
没有回身,萧天佑不想萧寒看见自己虎目中泛起的水光。
------好好的,活下去。没有了你们我要怎样好好的活下去?我一个人真的没有办法承受那么重的孤单......
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暖暖的洒照在萧寒身上。蜷缩起身子,把头埋进膝间,萧寒紧紧的抱住自己,低低的啜泣声被他压在喉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