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影》三两三

2、缘起二 第二日

　　第二日晋琛刚请安回来，便带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抄小路向东南方向走去。

　　宫里的人都知道，东南角坐落着冷宫，还关着许多身份特殊的人，那些人，杀不得，也放不得。所以许多宫女太监都不爱去服侍那边，事实上，那边的人也确实不需要什么宫女太监的侍候。

　　晋琛也搞不清自己是一种是什么样的心情，他只觉得在这宫中，那么小的孩子无依无靠，很是可怜。以前袖手旁观，以为这种事就能离自己远去，后来想想只不过是自欺欺人，他只是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生着。

　　他觉得，他想给这个孩子依靠，给他一个不太坚实的臂膀。他眼中的疏离，他无形中的隔绝，自己都想撕开，钻进那个他为自己筑成的保护罩里。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想要汲取这样一份温暖呢？

　　所有皇子看到他都远远的称之为皇兄，那眼中的冷漠和厌恶，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其实他没有恶意，只是生下来便身份特殊，他只是想要一个兄弟啊！

　　不时便走到了破旧的寝宫门口，嘎吱的木门随着风摇来摇去，仿佛不用人推都能自己打开。

　　晋琛顺着门缝向里看去，发现并没有孩子的身影，有些疑问

　　“他能去哪儿呢？”

　　想着昨日太过匆忙，也没来得及看看下人房在哪，想着一定要好好教训这帮刁奴。寻找了一圈，巴掌地方的地方一个下人都没有，恍然大悟。

　　想着这离苑虽是凄冷，但后院桃树应是盛放季节，提步便走，却没看到想象中的美景，倒是意外的看到桃花树下一抹娇小的身影。

　　小小的个子蹲着，费力的搓洗着昨天换下的衣物，不时用瘦弱的胳膊擦着额头的热汗。那一抹景色，照亮了未来晋琛多少无眠的夜晚。

　　晋琛就静静的站在原地，看着桃花飘落，飘到水里，飘到孩童的颈窝里，直到飘落了一地。

　　晋宸终于洗完了衣服，抬手用胳膊擦了擦汗，起身太快，一阵眩晕袭来，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有些虚弱，这个年纪的孩童，哪有这样瘦弱的。

　　端着水盆转身就看到了身后的晋琛。惊恐中手中的水盆跌落在地，晋宸害怕极了，他怕他辱没了皇家的尊严，他害怕这个昨天救过自己的大哥再来折磨自己，不做他想，晋宸扑腾一声跪下
　　“皇……皇兄！臣弟……臣弟错了！”

　　晋琛还沉浸在美丽的景色中无法自拔，一阵突兀的响声拽他回到了现实，待到他看清之时，才看到了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不安的扯着衣服，眼中满是害怕。

　　污秽的脏水又溅到了破旧但干净的衣衫上，小小的孩童此时也顾不上什么礼义廉耻，就着被水阴湿的土地磕头不止。本就不太干净的小脸，更是脏的一塌糊涂。

　　晋琛看着那孩子惶恐的样子，心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压住似得。几步上前抱起瘦小的身子，柔声道

　　“没事，没事，宸儿乖，大哥没有要怪你”

　　“宸儿……”

　　晋宸听着熟悉仿佛又陌生的爱称，心头反酸，眼泪就那样猝不及防的流了下来，究竟……有多久……没有人这样亲切的唤着宸儿二字……

　　晋琛看着怀中哭的无声无息的孩子，喉头哽咽。被人欺辱的时候他没有哭，被人夺命的时候也没有哭，只因自己一句温言软语，便哭的瑟瑟发抖，这孩子，终究是受了许许多多的委屈。

　　叹了口气，抱着孩子转身回到屋里。把他放在凳上，自己便出门打水，回来时便看到那孩子眼睛盯着桌上的食盒，目光灼灼。晋琛笑笑，把水放下拧了一条手巾就要给孩子擦脸，却不知那孩子条件反射般的躲了一下。

　　晋琛看着孩童眼里戒备的深情，不禁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说

　　“宸儿乖，大哥先给你擦干净脸，然后我们再吃饭？”

　　晋宸看着眼前温柔的笑脸，有些恍惚，多久没有人这样温柔的对自己说着话，多久没有人打水给自己洗脸。他看了看桌上的食盒，里面的香气勾人心脾。晋宸又想到了自己床下放着的半个馒头。咽了咽唾沫，顺从的不动了。

　　死前能吃顿饱饭，也无憾了。他想。

　　晋琛细心的给孩子擦着脸，脱去泥污的小脸更是显得精雕玉琢，跟瓷娃娃一般。

　　晋琛又给他擦干净了小手，便打开食盒把小菜一样一样的拿了出来。看着他变得闪闪发亮的目光，竟一时觉得有些欣慰。他……究竟多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晋宸只觉得舌头都要被吞下去了，自从奶娘几年前被放出宫去，便在也没有人帮他操持事物，他真的很久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饱饭了。就连床下那半个馒头，都是前几天去一个小太监房里偷来的，后来被发现，就被那个太监抓着到一处僻静的地方，逼着跪下，拿着柳条抽着身体。

　　晋宸一边吃着，一边感觉鼻翼有些痒，而嘴里也多添了一道咸味。他知道，他又没出息的哭了。

　　晋琛看着那孩子边吃边哭，心里也觉得酸，用不太宽大的手掌轻抚着孩子的后背
　　“宸儿慢慢吃，小心别噎着”

　　晋宸抬眼看了看他，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不责怪我，救我还给我送吃的？难道我身上还有什么有利可图？”

　　晋琛看着那孩子眼中的疑问大概就能猜出一二

　　“从前是大哥疏忽，没有发现你被人欺辱，以后就由大哥保护你怎么样？”

　　小小的孩子，总是记吃不记打，受过的委屈，在又尝到甜头的那一刻全部忘记。

　　晋宸在他八岁的时候，遇到了他自以为的救世主。他忘了以前受过的委屈和侮辱，他全心全意的粘着这个不时送来吃喝衣物的大哥。他不叫他皇兄，他是他的兄长，他叫他大哥。

　　却不知因他全心全意的信任，以后将酿成怎样一出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