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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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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杯子往里放,记者们把笔记本电脑扶好,未来半个小时,列车将由海拔2000多米上升到海拔4000米,列车倾斜度比较大,晃动也比较剧烈。”
乘务员游走在车厢里,不停地提醒旅客多喝水,少吃含脂油的东西,多吃蔬菜,吃点维生素C补充身体。
“秦霜…….”蒙语从上铺跳下来,拍了拍裹在被子里的秦霜。
秦霜没有动静,蒙语打开她的被子,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秦霜身体浮肿,嘴唇发紫,浑身发烫,已经进入了昏迷状态。
“秦霜?”蒙语又喊了她一下,之前已经喂她吃了一些防止高原反应的药,也做了足够的措施,没想到还是变成了这样。
秦霜勉强掀开眼帘,瞧了蒙语一眼。
蒙语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秦霜柔若无骨地靠在他身上,任他摆布。
蒙语把准备好的药放进她嘴里,强行用水灌进她嘴里,逼着她把药吃了进去。
人抱在怀里,身上的骨头隔着衣服咯得他难受。
原本消瘦的身形现在更是脱水了一般,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蒙语伸出半只手掌抚着她滚烫的脸颊,眼泪怔怔地落了下来,滚在她的瘦削的额头。
“小伙子,不要难过,你女朋友只是不适应这里的环境。”
“过两天就好了,这是高原反应。”
旁边的旅客见这样一个高大的男孩子默默点眼泪,看得凄凉,连忙三三两两的安慰着蒙语。
蒙语立刻用袖角胡乱擦去了眼泪,手臂将秦霜抱得更紧。
“快到拉萨了……你喜欢的格桑花……很快就可以看到了,快点好起来…..”蒙语附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
仿佛这样说着,她真的会好起来。
秦霜不知听到没有,只闭着眼睛靠在他的怀里。
“藏族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了八瓣格桑花,就找到了幸福….‘格桑’是藏语中好时光的意思……我们一起去找八瓣的格桑花。”
“格桑花杆细瓣小,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样子,可风越狂,它身越挻,雨越打,它的叶子越翠,太阳越暴,它开得越灿烂……格桑花是高原上生命力最顽强、最普通的一种野花。”
“秦霜,这不是你喜欢格桑花的理由吗?秦霜,你一直都是那么……”蒙语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药,冲水给小姑娘服下。”一个健朗的声音在蒙语耳边响起。
蒙语抬起头。
面前一位穿着红色藏袍的僧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可是眼睛炯炯有神,散发着智慧的光芒。他背后背着布包,手里递过来的药就是从里面摸出来的。
不知怎么的,看着他的脸就觉得可以信任。
“谢谢。”蒙语伸出一只手接过药放在一边的桌子上,转身轻轻地把扶秦霜躺下。
蒙语打开药包,发现里面放着一些药草。
那位僧人在秦霜的床前蹲下,仔细端详着秦霜的脸色,自顾自地掀起秦霜的眼皮,又陆续看了其他地方。
僧人检查完后摇了摇头,又看着蒙语叹了口气。
蒙语看他气质不凡,知道他并非一般的僧人,略有点紧张地站在他面前。
“不可求,不强求,都是命,都是命。”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蒙语虽然听不懂,却在这只言片语中觉出一种无药可医的绝望。
蒙语僵硬地站着,呆滞地看着僧人摇了摇头,缓缓地走到了隔壁车厢里。
秦霜脸上已浮现出一丝死|气。
他不可自已地感到悲伤、沉重。
是夜,车厢静悄悄的,好些人都睡了,蒙语睡不着,坐在床边静静看着秦霜。
服下僧人的药后,秦霜的脸色好了一点,烧也退了,但是脸颊上还是浮着不正常的红晕。
他已经想象不出来秦霜之前健康地奔跑在樱花丛中的样子,黄河的游艇里悠然自得的样子……一切稍纵即逝。
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是秦霜?
世界上那么多人,为什么该死的人一定是秦霜?
连续问了许多声,却没有答案。
蒙语心里烦躁得很,站起来走到吸烟区吸烟,他正准备拿出烟,却看见一抹红色的身影站在窗前。
那背影站得笔直,一身红黄藏袍显得肃穆庄严。
“大师。”蒙语左右想不出什么称呼,胡乱叫着,双手合十朝他做了个礼。
僧人扫了他一眼,继续望着窗外。
蒙语朝着他的视线望出去。
车厢外,是绵延不绝的山线,起伏不定,曲线之上一轮巨大的月亮,照映这广袤的土地。黑色的大地是如此辽阔,以至于看不到尽头,在夜色之中一切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蒙语被面前的美景吸引住了。
在城市里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壮丽的场景。
若从月亮的角度俯瞰,他们的火车只是一节虫子在黑色大地上蠕动,车厢里的人,简直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好美。”
僧人并没有回应他。
两人又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手。”僧人忽然道。
确定僧人和他说话后,蒙语把手伸出去。
僧人用手指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撇、捺、横、横………
落成,竟然是个舍字。
蒙语还要问,僧人已丢下他,走回车厢里了。
舍?
这几天连续喂秦霜吃僧人的药,她渐渐地好转,今天已经能够起床了。
秦霜坐在靠窗椅子上,额头靠着玻璃望着窗外,目光悠远。
蒙语打完水回来就看到这一幕。
“喝水。”蒙语把水递给她。
“我以前可想来西藏了,可是总是没有时间……梦里很多次,我总是梦到我在布达拉宫叩首跪拜……我以为当我真的来到西藏,会很兴奋、开心…..但是我现在心里特别平静,似乎一切本应如此…..”秦霜接过水捂在寒冷的掌心,嘴唇还是一片妖冶的紫。
蒙语听到她的话笑了起来。
秦霜曾说他笑起来很好看,他希望最后留给她的,是自己的笑脸。
“蒙语,你有什么特别的愿望吗?”秦霜抬起杯子,喝了口水。
“有…..”蒙语认真凝视着秦霜的眼睛,过了好久,才缓慢地答道,“可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秦霜真诚的眼睛看着他。
以前他曾希望可以和相爱之人守着每一天的日升日落。
即使可以和她相守的时间很短很短,却也足够幸福,足够用一生来珍藏回忆。
蒙语没有说出来,转头望向窗外,看着那片平坦而广袤的土地,荒无人烟。
见他沉默下去,秦霜也不再追问。
他们都有一种倔强,这种倔强让他们看上去很骄傲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