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桑花开》明鸢

4、两个人的旅途

　　找到秦霜费了点时间，最后还是在日出之前找到了她。
　　秦霜坐在沙滩上，身上还穿着病服，一头长发和衣角一样烈烈。
　　蒙语找了一个晚上，却一点也不困。
　　他走向那个纤瘦的背影，一步一个脚印，仿佛耗费了他半辈子的时间。
　　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很多事情潮水一样涌了起来。
　　秦霜抱着膝盖，没有回头。
　　蒙语在她身边静静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蒙语。”
　　“嗯。”
　　“蒙语，我快死了。”
　　蒙语转头去看她清秀苍白的侧脸。
　　“我梦到爸爸妈妈了。”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有点闷闷的，伴着海浪扑打沙滩的声音。
　　蒙语知道她是孤儿，也从来没听她提起过她的家人。
　　“他们牵着我的手，站在很大很大一片花海面前，什么颜色都有，特别漂亮，我还是小孩子的样子，那些花朵差不多和我一样高，爸爸就把我抱起来架在肩膀上…..”她没有再说下去，眼神幽幽的，“好想再看一次啊，格桑花。”
　　蒙语动了动嘴唇，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这大概是她关于父母的，为数不多的记忆。
　　盯着她细瘦的，爬满针眼的胳膊，蒙语忽然想抱住她。
　　“我买了去西藏的车票，我要用最后的时间，去做我想做的事情。”秦霜又露出那种孩子气的笑容。
　　蒙语抓紧了手底的沙子，紧紧地攥着，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什么时候走？”
　　“啊？”秦霜惊讶地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去。”
　　秦霜还想说什么，蒙语打断了。
　　“格桑花，很漂亮吧？”
　　“……嗯。”
　　两个人并肩看着海平线，耳边都是海浪翻滚的声音。
　　太阳破云而出，在波光粼粼的海面投下瑰丽的颜色。
　　在浅蓝色的天空下，折射出美丽的光线。
　　蒙语和秦霜很快就计划好了路线，并不打算直接到西藏，而是先买到了武昌的票，玩够了再买下一站的票，到下一个城市玩。
　　走之前，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啊。
　　秦霜原话是这么说的。
　　正逢淡季，没什么人，票倒是很好买。
　　半夜蒙语起来，没有找到秦霜，下了卧铺，发现她托着下巴，坐在窗口边，看着黑乎乎的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蒙语翻了一件大衣，给她披上。
　　秦霜回过头，道了一声谢。
　　蒙语没有再回去睡觉，站在她身后。
　　火车在夜里哐擦哐擦出狂野的声音，两岸黛色的青山迅速地向后倒退。
　　秦霜勾着嘴角，很愉悦的样子。
　　三月春分渐入尾末，是武汉大学樱花盛开的时候。
　　黄历上写着，壬不泱水，辰不哭泣。
　　“今天不碰水。”蒙语看着手机上的黄历道。
　　“看不出来你还信这些啊？”秦霜套了套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吃饭。”
　　蒙语坐在电脑桌前，扶了一下眼镜——他只有看电脑的时候才会戴眼镜。
　　戴着眼镜的蒙语线条看上去柔和很多，不似平时那样严肃。
　　“走吧。”蒙语拿起桌子上的钥匙，推着秦霜走出去。
　　他们的旅馆坐落在珞珈山下，一出门便迎面吹来一阵樱花雨。
　　“好多樱花。”秦霜将自己裹在白色的长袖外套里，下身穿着绘着格桑花的长裙。
　　蒙语看到粉红色的花瓣在秦霜的头顶盘旋，飞落。
　　秦霜伸出手抓住，拿在手上细细端详。
　　细细嫩嫩的花朵，淡淡浅浅的粉色。
　　“好漂亮啊。”秦霜赞叹道。
　　“这片稀落了些，再往上走吧。”蒙语看到秦霜那么开心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
　　“你干嘛老是不笑？”秦霜问道。
　　蒙语耳根发热，低着头走到了秦霜前面。
　　“哈哈，你不会害羞了吧？”秦霜在身后喊了一声。
　　一路走着，总有花瓣无声无息在雨中飘落，姿态绝美。
　　路边的草地上，密密层层铺满了粉色的花毯。
　　秦霜一路小声地哼着歌。
　　蒙语觉得内心无比平静，希望时间永远停驻在这一秒。
　　“啊，樱花！”秦霜忽然跑了起来。
　　山顶边，樱花就开在那里。
　　三两株拥在一起，如云如霰，抵档着风雨，惹人爱怜的模样。
　　到车道边上，就是沿路一排排的开着了。远远看去，是一片粉色的烟雾。
　　近看，每一枝都缀满了繁花，每一朵都尽了最大的力气开放着。
　　细致的花瓣、精巧的花芯，都像最柔美的女子，微微绯红着脸颊。
　　秦霜站在樱花的海洋里，背着手欣赏着。
　　蒙语背着书包，静静地跟在身后，保持不近不远的距离，对着那个背影淡淡地笑着。
　　秦霜看上去很健康，除了消瘦些——死亡，对他而言，还是很远很远的事情。
　　“蒙语，快来，你看这一朵，是白色的诶！”秦霜指了指。
　　蒙语挨近了看，粉嫩的白，娇弱惹人怜。
　　秦霜站在樱花树下，强烈的阳光，身形有点透明，笑容有点炫目。
　　蒙语看着看着，忽然有一种她会消失的错觉。
　　“咦？蒙语你哭啦？”秦霜凑近蒙语。
　　“有沙子。”蒙语背过身去，声音有点沙哑。
　　蒙语揉了揉眼睛，有樱花落在他的头发上。
　　秦霜回去的路上脸色苍白，看上去很虚弱。
　　“我背你。”蒙语秦霜面前蹲下身子。
　　“没事。”秦霜声音细细弱弱却很坚定。
　　蒙语没有强求，放慢了步伐，和她慢慢挪着。
　　到了宾馆蒙语把秦霜扶到了房间的床上坐下，给她倒了杯水，她没有伸手拿。
　　“你先回去吧。”秦霜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她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额头泌出细细密密的汗。
　　她不想给人任何人看到她的丑态。
　　蒙语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出去。
　　蒙语站在门口，听到房间里刻意压低的呕吐声。
　　攥紧拳头，死死地忍着心里的翻江倒海。
　　从前他并不信命，此刻他却想跪下求满天神佛。
　　如果可以，他愿意用自己的寿命，换里面那个女孩的生命。
　　给她健全的身体，可以跳可以笑，可以看樱花烂漫，可以看风景秀丽。
　　只要…..让她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