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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驾鹤西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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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观主始终没有说王员外家究竟是出了怎么个事儿。救活过来的那人最后也是老观主亲自送走的。除了老观主,其他人心里总觉得噎得慌。要说这事儿不打紧不重要不需要知道吧,可是这不是件小事儿啊,都见血了,都死人了,都……都看见了!可是,你要说事情多大?收妖捉鬼貌似和这里余下的人都八竿子打不着,问那么清楚心里不瘆得慌?
除了焮煠,也只能是焮煠了,她问了。
“死光啦!就剩咱们送走的这一个还活着。”也就这么一句,老观主便再也不说了。焮煠想问的并不是王员外家的情况,她其实更加在意的是,到底是什么秽物,老观主到底有没有收了它。可是,老观主似乎偏生要避开这段儿,焮煠也没有办法。
可是,自从老观主从王员外家回来之后,似乎很着急。不知道他在着急些什么,但是就是觉得他很着急。屋子里东一本西一本的札记都是他年轻时候的经历,以前是被焮煠乱翻出来没事儿看看的。这两天老观主却很是慎重的把这个一本本拾掇回来放回了他那口樟木箱子。
做法事用的那些个符咒,本来临了要用再画也是可以的,但这几天老观主总是不停的画着,还是那口樟木箱子,里面都攒了高高一摞了。
还有,就是钱!某天晚上,老观主把十五叫进屋,给了她足足三百两银子,估摸着那都是老观主一辈子的积蓄了。十五抹着泪珠子捧着钱袋子从老观主屋儿里走出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
焮煠和十八有些弄不明白,这些事儿处处透着一股子怪异,偏生他俩也琢磨不出来个啥。问十五吧,十五跟个闷葫芦一样,一个字儿都蹦不出来。问十六吧,十六只说师父老了,怕忘事儿,所以慌了些。
是吗?是吧……
是吗?当然不是!
上元节那天,老观主早早的起来,换上了那套他平日里做法事才穿的道袍,来到了观里的正殿。正巧是焮煠今日给供案填油焚香点烛,师徒俩便碰上了。
“正好,小焮煠啊,陪师父给三圣上柱香吧!”老观主摸了摸焮煠的头,说道。
焮煠点头,点好香,与老观主一道三跪九叩的拜了。
“焮煠今年就要十一岁了,可有什么想干的事儿没?”老观主领着焮煠跨出大殿,朝桂花树下的石台子走去。
“嗯……”焮煠歪头想了想,摇头。
“焮煠不想学你大师兄,出去走走看看?”老观主问道。
“外面……和这里,有什么不同?”焮煠问道。
“大不同呢。”老观主说道:“外面有很多的人,很多的事,天地太大,穷其一生可能都不能一一看尽呢!”
“就像那些札记里写的那样多?”焮煠对于外面的认知,除了山脚下桂四家附近,大概就只剩下老观主札记里的那些东西了。
“比那还多呢!”老观主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可是,您不还是回来老老实实的呆在这观里,没再出去吗?那外面,也不见得有观里好吧?”焮煠说道。
“呃……”老观主一愣,复又仰头,“哈哈哈哈……说得好!”
焮煠不解的看着老观主。
老观主又摸了摸焮煠的头,似乎不够,又摸了摸焮煠还有些肉肉的脸蛋儿,“小焮煠啊,道家讲究机缘,我的慧根不够,修仙是痴妄了。但是我看你还是不同的,教你的那些法术别丢了,出去以后要是碰上个好机缘,试试修仙吧,说不定能成呢!”
“修仙?以后像大殿里的那三位一样做神仙?”焮煠对于神仙的认识也只仅限于这桂云观里供奉的几位,别的也都不太明白了。
“是啊,做神仙,做个好神仙,别让天下受苦的人更苦,别让天下受难的不得救赎。”老观主说着,也不管焮煠能不能听懂。
一老一小就这么坐在老桂花树下一早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直到十五过来叫他们去吃早饭。
吃完饭,十八和焮煠一起玩儿的时候还问她早上跟师父聊了啥。可怜焮煠也听得一知半解,照背给十八听,十八也没弄明白。
“十八哥,我发现你总是不明白,什么都不太能明白。”焮煠突然说道。
“哪有?”十八抓了抓头,使劲儿想了想,“怎么可能!”
“哪里没有……每次都是!”焮煠学老观主早上那样,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你懂?”十八不忿。
“我比你小这么多,你好意思跟我比?”十岁的小焮煠狠狠的鄙视了二十岁桂十八,一句话的大绝杀。
夜里,十五和十六早早的就歇了,十八本想跟焮煠再闹闹的,但是焮煠说困得慌,他也只好回了自己屋。焮煠熄了灯,很快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这一年的上元节,就这么平淡无奇的过去了。但是,这一年的上元节却深深的刻在了焮煠的心里。那个上元节,仿佛是她生命中的分水岭,在那之前,她只是焮煠小童。而在那之后……
她记得,翌日一早,她听到了十八哥惊慌失措的乱叫,叫得鬼哭狼嚎一般。她来不及穿好衣服,推门便朝十八声音传来的地方跑去,那里是老观主的屋子。
老观主还穿着那身道袍,端端正正的打坐着,只是那略显干焉的脸颊已经有些发黑了,鼻息全无。
在他的身边是那口樟木箱子,箱子上放着四张言灵符,写好了分别是给十五、十六、十八和焮煠的。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十五和十六来得晚,可就在焮煠怔怔立在那里脑子空白一片的时候,他们已经和十八搂着哭成一片了。最后,还是十五想起了焮煠,见她傻愣着一身单衣站在那里一脸惊愕,连忙捡了老观主的被褥包住焮煠将她搂进怀里边哭边不成声的一个劲儿说着:“焮煠不怕,焮煠不怕,师父只是驾鹤西去了,只是驾鹤西去了。”
骗人!师父哪有驾鹤西去,他分明还在眼前,分明……分明就是,老去了……老了,便去了……
好久好久,焮煠挣脱开十五的怀抱,一步一步慢慢朝老观主走过去。她缓缓拉起老观主冰凉的手掌,放在自己的头上,就像他还在,还在摸自己的头。焮煠轻轻说道:“师父,原来,你真的老了……”
小焮煠……
小焮煠……
谁还会这么叫她?
师父……师父……你慢点儿走……慢点儿走……焮煠还不想去看外面的世界……
师父,你等焮煠做了神仙,然后让你长生好不好?
师父,你等我啊,等我……
“师父!”焮煠从梦中惊醒,一头冷汗。
“焮煠,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这烧发作三天三夜了,吓死我们了……”
耳边十五的声音仿佛渐渐遥远,焮煠渐渐听不见,两眼一闭,又睡了过去。
老观主是真的去了,四张言灵符,交代给十五十六的无非是桂云观里之后的事情。交代给十八的是那口樟木箱子里的东西,毕竟十八学了这么多年还是学艺不精,老观主把桂云观交给他委实还是有些不大放心。于是,把桂云观交给他的同时,也给他留下了这一箱子自己的毕生技艺。
而给焮煠的那张言灵符里却只说了两件事。
一件是他当年在哪里捡回了焮煠。另一件便是焮煠右脚脚踝的金链子。老观主说他一直放不下的便是焮煠这条金链子。这条链子一直随着焮煠的长大而渐渐变长,似乎是一件灵器,总是刚好适合焮煠的脚踝,不会勒着她,也不会松得掉下。这链子恐怕是焮煠身世的线索,可老观主十年了也没看出这东西是什么来头。他嘱咐焮煠,以后要是碰见能人了,好好打听一下。
焮煠其实一点儿都不在意她从哪里来,她的父母又是谁,这条链子有什么玄机。她只在乎……只在乎那个会摸摸她的头叫她小焮煠的人……
于是,焮煠在这张言灵符上第一次施展了老观主曾教她的封印术。她想留住老观主的声音,哪怕一句,就像他还在,不过是老了……去了哪里罢了。她小心翼翼的将封印了的言灵符叠起来用油纸包好,装进了贴身的小荷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