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云意选秀(下) ...
-
今届应选秀女人数众多,待轮到我和佩筠进殿面圣时已是月上柳梢的黄昏时分。泰半秀女早已回去,只余寥寥六人仍在暖阁焦急等候。殿内掌上了灯,自御座下到大殿门口齐齐两排河阳花烛,洋洋数百枝,支支如手臂粗,烛中灌有沉香屑,火焰明亮,香气清郁。
我与佩筠和另四名秀女整衣肃容走了进去,听一旁引导内监的口令下跪行礼,然后一齐站起来,垂手站立一旁等待司礼内监唱名然后一一出列参见。只听一年老的内监哑着尖细的嗓音一个一个喊到:
“工部侍郎平简之女平春,年十八。”
“工部尚书陈合之妹陈清妙,年十七。”
“曹州都督方平之女方棠安,年十三。”
我低着头,目不斜视地盯着地上,块块三尺见方的大青石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四周琢磨出四喜如意云纹图案。听着前几位秀女跪拜如仪,衣角裙边和满头珠翠首饰发出轻微的唏娑碰撞的的声音。我好奇瞥一眼旁边,有几名秀女已紧张得双手微微发抖,不由心内暗笑。
我忍不住偷眼看宝座上的帝后。云意殿大而空阔,殿中墙壁栋梁与柱子皆饰以云彩花纹,意态多姿,斑斓绚丽,全无龙凤等宫中常用的花饰。赤金九龙金宝璀璨的宝座上方坐着的正是我大周朝第四代君主玄凌。那人头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在面前,遮住龙颜,无法看清他神情样貌。只是体态微斜,微微露疲惫之色,想是已经看了一天的秀女已然眼花,听她们请安也只点头示意,没问什么话便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可怜这些秀女紧张了一天,为了顾惜花容月貌连午饭也不敢吃,战战兢兢来参选,就这样被轻易“撂”了牌子。皇后坐在皇帝宝座右侧,珠冠凤裳,甚是宝相庄严。长得也是端庄秀丽,眉目和善,虽劳碌了一日已显疲态,犹自强坐着,气势丝毫不减。
“金紫光禄大夫杜德之女杜佩筠,年十六。”佩筠镇定从容、不慌不忙地上前一步,跪拜皇上、皇后后,便听皇帝道:“杜卿的女儿?”“是。”佩筠应了。
“剪秋。”皇后对身旁婢女吩咐道,剪秋会意,泼了茶水在佩筠前头,佩筠只充耳不闻,稳稳当当地走过去。皇后赞许:“很是端庄,与前面的沈氏相得益彰。”“皇后既如此说,便留牌子吧。”
我心下欢喜,瞥了佩筠一眼,她却淡定从容地站回去,怕是晓得会入选吧。司礼内监唱到我的名字:“大行台尚书令纵台之女纵昭君,年十五。”我拜道:“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昭君?”皇上顿时来了兴趣,“不知你是否担得起这个名字,抬起头来。”我略略抬头,目光望向地上。皇后点头道:“好一副容貌,就是比上前头的甄氏也不逊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南有乔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皇上感叹道,又对我说,“你来接下半阕。”
“是。”我答了,“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皇后皱一皱眉,皇上却拍手称好:“是位才女,留牌子吧。”
后又待嬷嬷领我们出去,我一声叹息,那时候当真不能不答,否则,便是出了个笑话。看来阿爹是文坛领袖,也不好。
佩筠执着我的手,谨慎地望了一眼前面的姑姑,小声道:“过几日圣旨便会到了,这几日,我们怕是见不着面了,下次相见,便是几月后了,妹妹保重。”我苦笑着点点头:“姐姐也是。”
走出了宫门,我身边的菖蒲赏了姑姑银子后,姑姑才走。青葙替我系上披风,菖蒲又替我掀开帘子,叫我进去马车。我才上马车,便听佩筠朗声道:“伯父伯母必定欢喜。”我只苦笑着:“怕是不入宫,他们才真的欢喜。”
良久,才听佩筠道:“罢了,紫萝,走吧。”她低声对丫鬟吩咐。我也叫青葙快走。
到了家中,倒是如往常一般沉寂,如此大家,自然不会因为女儿入宫做妾而欢喜得像是入宫去当皇后一般。
我回了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差菖蒲去打听陵容。又扶起正给我行礼的阿爹阿娘与几位长辈、同辈,闲聊几句,便对阿娘道:“阿娘,女儿在宫中结识了一位女子,名叫安陵容,菖蒲方才回我,说是在客栈里头,女儿想让她来住我们家,可以把她接过来吗?”
阿娘笑着抚我的头发:“咱们山茶说什么都是好的。纷女,把她接来。”山茶,是我的小字,阿爹望我谦逊做人。还是一个午后,我读了苏轼的山茶,诗中是这么写的:“萧萧南山松,黄叶陨劲风。谁怜儿女花,散火冰雪中。能传岁寒姿,古来惟丘翁。赵叟得其妙,一洗胶粉空。掌中调丹砂,染此鹤顶红。何须夸落墨,独赏江南工。”那时,我问了阿爹山茶能否作我小字,爹听了,笑着点了点头,就像我做了什么好事儿一般。
不多时,阿娘身边的纷女姐姐就把陵容接来了。她见了我,双眼含泪地给我福身,我连忙扶起她:“我们都是选入宫去的小主,你何必行如此大礼?”她这才不行礼了。
“这位是萧姨娘,是怕我孤身入京不便,特地跟我来的,还是多谢姐姐照顾着。”陵容细细将纷女姐姐的‘英勇事迹’说了,我这才扑哧一笑:“纷女你就是鲁莽冲动,幸而没有让姐姐受了惊吓。说起来,姐姐你是几月生的。”
“我今年十五,十月初一生的。”陵容微微一笑道。我牵起她的手:“我今年也是十五,是十二月十二日生的,如此说来,我真要唤你姐姐。”我又略蹙一蹙眉:“你身边没知心人,到底也不好。纷女姐姐,你帮我把这金枝、玉叶唤过来。”
金枝、玉叶来了,朝我福福身,我便道:“金枝稳妥,玉叶机灵,便由她二人与你一同入宫去吧。”我又怕她多想,便又道,“我带的本就是菖蒲、青葙二人,如今金枝、玉叶随你入宫,也算是她们的造化了。”说罢,又拿出她俩的卖身契塞给陵容。
“妹妹大恩大德,陵容没齿难忘。”“可别这样说。我小字山茶,你便唤我山茶就是了。”“好,山茶。”陵容羞涩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