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二十一》海杉

6、沈云门（三）

　　景之并没有什么好看的，长得再帅气脱俗也不过是肉体凡胎，吃五谷杂粮，要打嗝放屁。
　　香炉中的香已燃尽，徒留一丝红亮明灭不定。最后这缕香气盘旋不定，有意识似的在孟景之的上方回环往复。景之伸出左手，右手举起食指和中指合拢，指尖点向那缕气，做个勾住带回的姿势，一下两下，那缕无定的气就乖乖被凌空擒来，盘在掌心。傅川好奇的看着这一切。
　　景之遗憾的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掏出一根木质小管，把这缕香气小心的倒了进去。“这是沈云门的息魂香，他确实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说完神色不变，对傅川笑笑，后者明显已经呆滞，不能理解这些超自然的现实。
　　“师叔，你是神汉么？”瞪着眼睛瞅了半天，傅川憋出这么一句来。
　　“如果我真是神汉，你还跟不跟我干？”他反问。
　　“干！”傅川毫不犹豫。
　　与其说鬼神可怕，不如说人心可畏可憎。
　　“真是抱歉啊，我本是想招个内勤，可惜这次你恐怕得和我一起做生意了。”孟景之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却很无所谓。他说的做生意就是出门去找沈云门的线索，直白点说是去给他收尸。
　　“息魂香上的残念已经很微弱了，这说明，要么他已经死了一段时间，要么他在死前受尽了折磨，以致巨大的痛楚撕裂灵魂，残缺不全的魂魄无法全部依附在息魂香上。”孟景之把装有沈云门息魂香的柳木管，拿黑色丝线拴好，让傅川挂在胸前。
　　挂一个死人的东西在身上，估计没几个人愿意。
　　“我阳气太盛，它现在又虚弱得很，如果我拿着它，估计没几天就彻底没魂儿了。女性属阴，你又是女孩——”他快速的打量了傅川一眼，神色里带有戏谑，“对他有好处，等他稳定些，我们更容易和他沟通。你也不吃亏的。”
　　柳木管挂在身上，作为宿主的傅川可以自然的得到沈云门魂念对危险的示警，原来不吃亏是这么来的。
　　“准备准备，晚上出发。”
　　“晚上，去哪儿？”
　　“跟着感觉走。”
　　“那现在干嘛？”
　　“你干什么，我不管，我呢，是要去休息休息，不然夜里没精神。”
　　景之上楼去睡觉了，傅川脖子上挂着柳木管，怎么呆怎么觉得一个人阴森的厉害，急忙收拾了办公桌上的零碎东西，也跑回房间去。
　　刚才只来得及把行李箱放下，这时才有时间认认真真打量一下自己的宿舍。一水儿的胡桃木家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她打开行李箱，随身的衣服一卷一卷的塞在上层，抻出来，用力抖开，挂进衣柜里。下层是常看的书，和一排固定在盒子里的多肉植物，一杯一杯端出来摆了小半个窗台。
　　雪莲叫simile，熊童子叫爪爪，一一都有名字，傅川很有耐心的挨个跟它们说话，最后捧着一颗乘色毫不起眼的白牡丹开始谈心。
　　“小白，你说我这工作是不是找的很失败啊？”
　　……
　　“还真是没有什么安全感。”
　　……
　　“本来是内勤，现在看样子要跑外了。”
　　……
　　“不会，我倒是并不害怕，本身我对志怪灵异也很感兴趣，就是觉得好容易读完研究生，居然没能去政府部门或者大型企业，而是来做这种很奇怪的工作，心里觉得有点别扭吧。”
　　……
　　“当然不是了。我们认识快十年了，你还不了解我嘛。”
　　……
　　“有一些疑惑我希望在年轻的时候就能找到答案，我不想一辈子都浑浑噩噩懵懵懂懂。”
　　……
　　“上天给我的，好的坏的，我都接受，更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当年你没有让我感受到你，或许我就不是现在的我。一切都是缘法，我信这个。”
　　……
　　还没等傅川再说什么，房间门突然开了。孟景之头上顶着熊猫眼罩走进来，脸上大写的不满。
　　“大姐，你不赶快休息一会儿一个人神神叨叨自言自语什么呢？”
　　傅川面不改色的把手中的花放在窗台上，“和我的花花草草们说话，师叔不是去睡了么？”
　　景之表示听到师叔二字他的内心很受伤害，告诫她一定要早点休息后黯然离去。
　　傅川往床上一倒，拉过被子裹在身上，上午的阳光真好，暖洋洋的晒得人发困，不知什么时候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奇怪的梦：孟景之开着一辆破旧的桑塔纳拉着傅川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姑娘去很远的外地，途中下起大雨，路面打滑，汽车从公路上翻滚到田野里，车轮朝天。在梦中意识脱离身体，独自站在旷野中，傅川清清楚楚的看到车胎上的纹理和粘着的泥土，甚至鼻端清楚的闻到那种属于雨后田野的独特气息。
　　这梦是如此的真实，以至于当傅川看到远处冲来的奇异野兽时竟然无法用这是梦来安慰自己。梦里，她的意识被强大的力量拉回车里，后排那个看不清模样的姑娘头上带血，似乎是昏迷了过去。孟景之被卡在座椅里，正努力的往外挣扎。其间还关心的问她有没有受伤。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只是一场梦。傅川反复对自己说，却无法克制撞击的疼痛越来越强烈。
　　异兽的狂奔的身影越来越近，终于，孟景之推开了车门，他趔趄着从车头绕到副驾驶，用力拽开这侧的车门，把傅川从里面生拉硬拽的揪了出来。此时已经能够清楚的看到异兽头上的独角了。
　　顾不得更多，孟景之拉起她的胳膊一瘸一拐的朝公路上跑去。
　　等等，车里还有人啊！傅川想要回头去拉那个姑娘，却身不由己被拖拉着跑出去。
　　异兽已经冲到车前，一下子就把车顶了个翻身。可车里却并没有人了。
　　跑到公路边上，孟景之蹲下，抱起傅川的腿把她往公路上送，那异兽又向着这边冲过来。
　　“师叔小心——”傅川一激灵醒了过来，略微一动，便觉得后背上冷腻腻的一层汗。
　　阳光才移动了小半个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