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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11月1日晴

      香樟的叶子快换完了,这几天,只要是风一吹,就有枯黄的叶子沙啦沙啦纷纷往下掉,掉得那么快,快到新的叶子还来不及长不来。于是,今年秋天,香樟的枝头是空的。

      下午放学后回到家,妈妈从厨房走出来,低沉着嗓音,心事重重的叫了一声“加奈”,我的心突然之间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又叫:“加奈。”,却再次停滞不前。

      我直觉地出了什么事,哑着声音催促:“什么事……妈妈?”

      她这才很迟缓、很迟缓、几乎是拖泥带水地说:“健司他──藤真──他不在了。”

      “不在?他哪儿去了?”我没有反应过来,紧接着就问。

      沉默。

      妈妈沉默。

      我也沉默。

      我紧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书包带子,眼神迷离地望向前方那堵粉色的墙,头顶上的灯光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猛然间跳动着闪了闪,我的眼角被闪得一阵尖锐的酸痛,太阳穴一下子被直得生疼。

      我似乎明白了妈妈的意思,又似乎不十分明白──这一切来得那么的突兀,突兀到不真实,不真实到,连我的心脏都似乎没有跳动。

      世界刹那间安静下来,所有的嘈杂一下子都退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安静到不真实的空气中,只有妈妈的声音,缓缓叙述着简单的事实──昨天夜里,是午夜的时候,没有任何波澜的,和任何一个得了绝症而走到生命尽头的人一样,他安静地去世了。

      最后陪伴在他身边的,不是他父母也不是透,而是医院的值班护士,医生也没有赶来,因为这样的病人,已经不需要急救。

      我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一时间,唯一的想法就是──四年了,他,终于是离开了。

      离开了那白得触目惊心的墙壁,离开了那空荡荡的病房,离开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机器,离开了那些会让他掉头发的药物,离开了那些疼痛,离开了那些等待,离开了那些承诺和思念。
      他,早就是该死了的。

      现在,终于,解脱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但是,真的,两年前,我就想过,他这样还不如早点死掉的好。

      现在,他终于是死了。

      可是他怎么就这么死了呢?我还没有跟他道过别啊。

      我只答应了他下星期六还是在巷口见面,我还等着他再给我画一幅小鸭子的啊!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死了呢?

      忽然想起那天写日记时那种高高落到心口的不详的预感──我的第六感一向很糟──那次,居然是真的应验了。

      那个圣诞夜的中午,真的变成了最后一次看见他。

      我一直很想知道,当时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苍白而沉默的男孩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还想好等他出院要问他的。

      我要问他的事情太多了。

      西餐馆里的女人,青草的味道,嫩黄色的菊花,秋千,田中家的猫……那么多那么多的事等着我去问他。可他竟然就这样死了,以后,我去问谁?

      他,怎么可以??!!

      不行了,握不住笔,今天,是写不下去了。

      4月1日多云

      又到了开学的日子。

      我终于也上高三了。

      听说透落榜了。也是妈妈告诉我的。带着她一贯的叹息的神情,末了,还加了一句“这么好的孩子……”,因为透一向是最优秀的学生。

      我知道,透之所以会这样,全是因为他。

      我不能想很多,我也不能像透那样。

      该忘掉的,是到了该忘掉的时候了。

      今年,一定要好好学习。

      目标──御茶水。

      5月5日晴

      发现基地七周年。

      现在,从我房间的阳台上,远远地正巧可以望见杂草丛中隐隐约约的小木屋和大石头。

      但是,那里,已经很久没去了。

      上一次,是差不多三年前,我坐在秋千上,仙道两手插在裤袋里,站在我旁边。

      我由下往上,看到他夸张的发型,想起透告诉我的话。

      我想,他是不是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留着那么奇怪的朝天发。我也一样,从那以后开始留长发,现在已经差不多留到腰际了。

      每次梳头的时候,看到梳子上缠着的发丝,我都会想起他。我想象不出他没有头发的样子,我想我还是永远不要看到的好,我没有办法像透那样坚强,我想,我和仙道是一样的。

      扯远了。

      本来,我是想说今天的。

      今天,这条街的消防水管破了,满街满街全是水,淹没了街道。原来这里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干净,漫起的水全是沉闷的灰黑色,看不见底。

      我站在我房间的阳台上,远远地眺望小木屋。

      水漫金山日子,街道是空的。人们都躲在家里,等着修水管的人。可是,我却看到了仙道。

      他骑着辆单车,在长长的、笔直的、满是水的巷子里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地骑来骑去,脸上竟是很兴奋的表情。

      单车的轮子划破平静的水面,差不多有大半个浸没在水里,水被从两边分开,在他身后留下V字型的波澜,一轮一轮荡漾开去,又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合拢,重新归于平静。

      他真的很没事干吗?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是忽然之间,他不见了。

      水纹还在,波荡还在,阳光下,灰黑的水面上金色的碎光还在,可是,仙道他,连人带车,竟突然就这么不见了。

      我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终于决定冲进房间去报警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湿淋淋地从水里爬起来,然后弯下腰,在水里摸索了很久,才扶起一辆车。

      我在阳台上哈哈大笑起来,笑到出了眼泪。

      仙道没有听到我的笑声,他扶着车,趟着水,慢慢地朝巷子另一头走去。

      他脸上已经没有兴奋的表情了,是黯然,带着一点点伤痛的悲哀。

      我停止了笑。

      他满脸是水。

      我笑不出来。

      我想,他也许只是在找一个理由,可以让自己泪流满面。

      而我,却已经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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