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8月17日晴间阵雨
外公去世了。
上周末的家庭聚会上,我告诉家人,我不想再继续画下去了。理由是,因为外公的要求,我才会被送去学画,而现在,外公不在了,继续下去,对我而言,已经没有意义了。
在家人看来,这是当然的原因。外婆欣然答应──她不想在看我作画时想起外公。
而我,我自己知道,是不想在作画时想起他。并且,我肯定,我和画关系,最初和最终,都是因为他。
我真的是讨厌画了。
那天,爸爸突然对我说:“加奈,别再画水粉了吧。多接触颜料的话,也许会得一些麻烦的病。”
我徒地一震,心想这话是不是有所指──如果这是真的,那夺走他的一定就是画!
他一直都是那么安安静静的孩子,安静地游戏,安静地思考,安静地画。
对,在画画时,尤其安静,可以无视我和仙道的吵闹,甚至可以对透的评价充耳不闻。
嫩黄和粉蓝是他最爱的颜色,是他用心守护的色彩──就像那蓝天下盛开的菊花和埋葬小鸭的地方。
而他的灵魂──我一直以为──也已经化为嫩黄的花和粉蓝的天空,继续在那小鸭安息的地方,一如既往。
我知道,在握着画笔时,从他眼睛里看见的世界美丽无比。而且,这样的美,我永远也看不到,仙道不行,甚至透也不行。然而,我们仍能隐隐感到,在那个世界里,总有淡金色的阳光,温暖而清甜的微风,有粉蓝的天空,有嫩黄的菊花,而他,似乎更喜欢在那个世界里生活。
也许,能支持他在空白的病房里等待上四年的,也是它们。
画笔是他的钥匙,每次他进去了就不想再出来,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我常常怕,他去了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现在,这的确变成了现实。
他,是永远永远也不会在回来了。
他是早就离开了的──自从那个飘满“小丸子”主题歌声的傍晚开始──我们,却没有告别。
曾经爱过的人,在告别的瞬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们,没有告别过。
四年病房里,掉光了头发的人,已经不再是他。
从前的他,能够从这个世界望去那个世界,并用画笔为我们打开一扇窗。
那么现在的他,会不会也在那一片嫩黄和粉蓝中看见这个世界,看见这个世上的我们?
他会快乐?还是会更加孤独?
在我的心里,颜料,确实夺走了他。无论它是爸爸所说的“杀手”,还上那太过吸引而唤走他灵魂的无常。反正,我恨它。
我不会再画了,现在不,将来也不。
永远都不!
10月30日晴
今天上学路上遇见仙道,便和他一起走了一段。
他说明天是他的周年,他准备去看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是笑着,一脸的阳光灿烂,眼睛和脸庞都是明亮无比。
“我不去。”我语气冷淡地说。
然后,我看见了我想要的──他的笑容骤然凝结,在早晨清冷的空气里,像个僵硬的小丑。
我本来不想这么说的,我也是想去看他的,我一直一直都是想去看他的,可是我没有。
我还没有和他告别。
看到仙道这样明亮温和的笑脸,我就忽然很残忍地有一种撕碎它的欲望──至少我要使他难堪──我真不知道自己这是为什么。
我恨他,我恨他那么有朝气,我恨他活得那么津津有味,那么阳光灿烂──他究竟凭什么,在别人死去了以后?
我恨他,我恨从他家里间隔着传出来的练小提琴声和钢琴声,我恨他一直最优异的成绩,我恨他比我晚学却比我先会弹《卡门》组曲……
我忽然糊涂起来:到底哪个更令我难过──是他的死?抑或是仙道的优秀?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打了个寒噤。我再次清晰无比地感受到仙道身上那源源不断的阳光温暖气息──这种气息,即使在黑夜里,也像在正午的阳光下那么新鲜怡人。
然后,我听到仙道轻轻的、黯然的语声:“藤真,他真可怜。”
我没有答话。
到了巷口,我们沉默着告别。
我依旧往东,他依旧往南。
然而,往北的路,已经空了。
3月23日阴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自己光着脚,晃荡着两条腿,坐在蒲公英花园的一棵香樟树上。然后,他跑到了树下,仰起头看着我。
看了半天,他冰蓝的眼眸里突然流下泪来。
他哭着求我把骨髓给他。我看着自己雪白的脚丫,看着他流满眼泪的脸庞,没有回答。
他于是不停地哭,他叫着他不想死,他想试着活下去。
我看到自己眼神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然后,有人开始在下面拼命地摇树,我回头,看到是透。
我终于是坐不稳,从高高的枝桠上掉下来,头朝下的跌落在蒲公英地里,血流了一地。
紧接着就醒了。
一身冷汗。
才凌晨两点,但我清醒异常,梦里的情形清晰到不真实,清晰到,我开始怀疑哪个才是梦。
我于是爬起来,到窗边去吹风。
夜晚的风冰凉冰凉,那股凉意一直渗透到骨髓里面,凉得我浑身僵硬──也许,我的血,在那个梦里,就已经流尽。
我想起以前,很久以前,我是个很怕鬼的孩子。晚上非要拉了窗帘才能睡觉,还要三天两头去抢爸爸的位置。
但是,自从他死了以后,我就开始不再怕鬼了。我甚至开始希望晚上会有鬼来找我。
如果有鬼来找我,那一定就是他,是他来找我玩,找我一起画画,一起吹蒲公英。
只是,今天晚上,我,又开始害怕了。
而且,现在,也已经没有人再来陪我了。
短短一个月,从听到消息到正式告别,透和仙道都离开了。
仙道是拿了全额奖学金去了英国,透则是去了新西兰。
现在,是真正只剩下我一个了。
现在,只有他,是我未曾告别的。
蓦然间,又想起了那句话──
曾经爱过的人,在告别的瞬间,已离开这个世界。
我们,还没有告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