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饮砒霜》故人剑

9、任务

　　莫夔七坐在床上，缓缓地擦拭着手中的匕首。

　　门忽然被敲响了。夔七手中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把视线落在那道剪影上。莫夔七手上的动作停了，却没有应声，就是阴森森地看着那门。就在他等着那人开口，结果就看到那人转身走了。

　　走了！莫夔七脸都绿了。

　　他莫大少什么时候那么憋屈过。莫夔七手腕一甩，手里的匕首直接被飞出去狠狠钉入了柱子。

　　心里就像堵了什么东西，发泄又发泄不了，忍又忍不下去，莫夔七不用别人提醒就知道自己真他妈像个怨妇了。

　　那时候的莫夔七才十六岁，正是少年人血气盛的时候，加上十六年来顺风顺水的从来没遇上过这么憋屈的事，莫大少越想牙越痒痒。他唰得一下站起来，从柱子上拔下匕首，转身就往门口跑。

　　结果走了几步自己生生把自己拽住了。这事他还真拉不下脸找十一拼命，真那么做了他能把自己鄙视死，真和一娘们一样了。跑到十一面前质问你为什么生死关头不救我？莫夔七知道自己肯定问不出口。最重要的是，十一还真不能算是他的人，他莫夔七没那个身份非得让人救自己。到时候两人真的对上了，十一冷冷回一声“莫少主”，莫夔七知道被气死的肯定还是自己。

　　他莫夔七活了十六年，是第一次真的惦记上一个人。他知道十一从小在云水楼长大，这地方是个人呆的地方吗？他理解十一骨子里那种不信任感，做这一行的谁不是这样。莫夔七虽然不是刺客，但他家族里全是干这行的，他们对外人的戒心有多强莫夔七不是没见识过。要想撬开十一的心，莫夔七早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就是想着铁打的心老子都给你日日夜夜磨成铁屑。刚刚一下子急火攻心没想到，这会莫夔七倒是缓过来了。

　　他不仅不能找十一的不痛快，还得继续掏心掏肺地把真心实意捧出来。这是唯一一个能打开刀尖上舔血的人心房的方法。

　　莫夔七觉得思来想去，他更憋屈了。这都什么事啊。他堂堂云水司莫家少主居然真的学会了换位思考，这真是一个历史性的里程碑。十一真是上天降下来磨砺他心性的劫数。

　　忍不忍？必须忍。因为他莫夔七是真他妈喜欢十一，他自己都觉得自己魔怔了。

　　在莫夔七的十六年生命里，他见过的世面绝对不少。堂堂云水司莫家少主，江湖里风里来雨里去的英豪他大多有点印象，可就是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十一带给莫夔七的感觉。十一什么都不说，就一身黑衣搁那儿站着，莫夔七能瞧上一天。

　　那人持刀的样子，像是血雨腥风里淌过的冷冽。真的是让人转不开眼。莫夔七觉得自己给一个叫十一的人套住了。

　　多少年后，莫夔七想起这时候的自己全是恨啊。年纪轻轻的毛头小子，刚懂了点皮毛就自诩为情圣了，那点感情算个屁。要是那会儿自己抽身出来，绝对能抽的干干净净，顶多颓废个把月，哪里会有之后的那些糟心的事。

　　可是，莫大少主就是年纪轻轻不懂事，朝着一个叫十一的火坑头也不回地跳下去，拉都拉不住啊。

　　莫夔七找不了十一的麻烦，可是他能给自己找不痛快。于是，莫夔七站在房门口吹了半天风，扭头就朝千机阁走。一进门，他就把匕首撩在了掌事的面前，“我要出任务。”

　　掌事的看出来他是十一身边的那个少年，十一又是少主，自然就对莫夔七有所奉承。“你想出什么级别任务？”

　　“最难的。”

　　这是云水楼，又不是云水司，哪里来的难任务，真难的大多都是送死的任务。掌事没敢真让莫夔七上什么顶级的任务，从柜子里抽出一封红色的信，“这个任务怎么样？”

　　莫夔七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红色是什么级别他能不清楚。他忍着最后一点耐心，“我说拿最难的。”

　　掌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人玩真的啊，可是一个新人出任务，这没有经验比没有武功的威胁大多了，一个不小心就是非死即残，掌事就想不通了，这人脑子被门夹了？

　　“那要不换个青色的。”

　　莫夔七手一指，“我要那张白色的，梨花笺。”

　　掌事立刻表示不行，绝对不行，云水楼本来就很少接白色的任务。白色的是梨花笺，那是云水司顶级的任务，刺客死了到没什么，可万一任务出了差池那是要人命的，云水司规矩，不是上面指的人物不能出梨花笺的任务。

　　莫夔七眼越来越冷。

　　“那任务我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接着一个黑衣的少年走上来当着莫夔七的面递过去一枚印。

　　掌事的接过去看了一眼，似乎有些诧异，但一个字都没说就把那张梨花笺恭敬地递给了少年。

　　莫夔七是谁，他是云水司的少主，云水司什么印章令牌他没玩过，可少年递过去的那枚印，他还真是第一次见。那是一枚黑色的印，刻着阴文的篆书，直觉告诉莫夔七，那玩意儿绝对有点意思，他抬头看向那少年。

　　当莫夔七看清少年脸的那一瞬间，他火气蹭到了新指数。

　　这不是摘星楼和他打起来那少年吗？他当时把那小子的蒙面巾拔了下来，这张脸他还真忘不了。谁让生死关头十一救得是这小子，这脸已经算入莫夔七的心理阴影了。

　　十一他得忍着，这货他要也忍得下去，他就不姓莫。

　　于是，莫夔七动了动手腕，直接把匕首朝掌事的手里飞出去，狠狠地把刀插着梨花笺钉在了桌子上。他扭头看向那少年，皮笑肉不笑，“这任务我接了。”

　　少年看了眼莫夔七，那眼神很平静很温和，似乎什么都没有，似乎什么都藏了。“你接不了。”

　　“你在怀疑我能力？”莫夔七觉得好像遇上了什么好笑的事，他莫夔七虽然不是武学奇才也不是什么武痴，可他还是得说，这天底下估计没能比他玩武功玩的更脏了。说句不要脸的，莫夔七这一生，没有输过。

　　比武，不就是打架吗？莫夔七从来就是攻心为上，这世上再好的武功，都是武装得了人，武装不了人心。

　　“我的确怀疑。”少年的声音响起来，不带一丝挑衅的意味，却让莫夔七差点没压住火。

　　“怎么，要不我们试试？”莫夔七压着声音笑道。真要是在这儿闹起来，连城璧那一关他过不去，可是，光明正大的比武，挂点彩落点伤不是很正常吗？

　　“你打不过我。”

　　“你还没比过你怎么知道？”莫夔七的眼神更冷的。几乎是瞬间，他的手就朝着少年的要害直逼而去。

　　结果让莫夔七一愣。因为少年截住了……居然截住了？而且顺着莫夔七的力道一瞬间把莫夔七压在了案上，整个人欺了上来。莫夔七就这么对上一双清冷的眼，他有一瞬间的错愕，怎么说呢，那少年的眼里似乎埋了很多东西，莫夔七一下子望进去居然觉得有冷意。

　　少年很快收了情绪，眸子扫了眼莫夔七的脸，“服吗？”

　　莫夔七一下子觉得自己心里的火能从天灵盖上蹭出来，他猛地一脚揣过去，甚至带了内力。“服你大爷。”

　　结果是少年再次截住了他的动作，这一回，莫夔七直接整个人被摁在了案上，一点都动不了了。莫夔七觉得见鬼了，他怎么觉得自己的动作招式好像这人一清二楚？

　　可能看莫夔七挣扎地太狠，少年很快就松了手，避免这位傲气的莫大少想弄个鱼死网破最后反而把自己给伤了。这一回，没等莫夔七再次下黑手，少年自己退了几步。“我带他出任务。”

　　什么？掌事的和莫夔七都没有一下子反应过来，倒是少年气定神闲地重复了一遍，“我带他出任务。”

　　“操。”莫夔七刚想用暴力继续表达一下情绪，少年悠悠地开口：“出任务期间，我和他死伤勿论。”

　　莫夔七第一次觉得肺都要炸了，因为他看见那个少年还给他一个不屑一顾的表情啊！妈的，这天底下就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么猖狂过，好，死伤勿论是吧。“我接。”莫夔七冷笑，“这任务我陪他出。”看到底谁能在路上把谁玩死。

　　掌事懵逼了。过了半天，他似乎是想说不合规矩之类的话，却被少年冷冷的一眼给憋了回去。

　　那就两人出呗。掌事也阻止不了啊。

　　莫夔七走过少年的身边，极为阴冷地说了句，“和我玩，我能把你玩残。”

　　“请多指教。”少年声音依旧不咸不淡。就在莫夔七即将走出房间的时候，少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莫亭，我的名字。”

　　莫夔七的脚步顿了一瞬，他扭头看向莫亭，“你也配姓莫？”他声音带了丝玩味，带了丝不屑。

　　一瞬间，少年原本搭在桌案上的手猛地收紧了，他看向莫夔七，一个字都没有说。他知道莫夔七没有认出他来，天底下姓莫的人多了去了，莫夔七这一句不过是发了句恨意的感概，可莫夔七没想到，这句话却无意戳中了莫亭的痛处。莫亭看着莫夔七毫不犹豫离开的背影，缓缓地，缓缓地，把自己的手指松开。

　　莫夔七。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把这三个字刻到骨子里去，仿佛要把莫夔七刻到他骨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