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白御冬雪》白夷仑

7、卧虎藏龙

　　入夜后的山村寒气瘆人，我盘腿坐在颠簸的马车上，掀开一角帘幕，深深吸了口气。

　　这马车是村长爷爷家的，因为刚才的一番商议，最终决定让我今夜就跟着小刀去镇上暂避。此时我一个人坐在车内，而小刀则在外面手持长鞭驾着马车前行，我们行径的是一条崎岖山路，此时正经过黑压压的一大片林子，两旁不时有枝桠横扫过来，路面变得更加颠簸了。

　　“小刀哥哥！你停一下车！”

　　我一连喊了好几声，马车才缓慢地停了下来。

　　“怎么了小羽？北边邻近的几个寨子不大太平，时常会有山贼拦路抢劫，所以我们最好别在半路上耽搁尽早赶到施叔叔家去！”

　　“这车里味道太重我现在好难受，你让我下车喘口气！”

　　说完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进去，直接一个箭步从车内窜了出去。

　　“哇塞！下来之后整个人感觉好多了！”

　　我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使劲朝前面望去，只见山路两旁都是参天大树，遥遥无尽头。

　　“小刀哥哥，还要赶多久的路程？这路太不平坦了我快吐了……”

　　“不远了！出了这片林子就上大道了！”

　　万小刀说话的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然后他只身潜进了林子里，不多时就见那里亮起了火光，他远远地招呼我过去。

　　我挑了个舒服的地儿坐下，使劲把手往火堆上烤同时朝他‘嘿嘿’傻笑起来。

　　“你变了小羽，你以前从不叫我哥哥。”

　　万小刀漫不经心地用树枝拔着火堆，说话的时候连头也没抬。

　　我没有深究他的话，脑子里一直盘旋着刚才听到的事。

　　青侍说这里是‘虚无之境’，然而这里发生的一切却都那样真实。

　　这个世界同样有历史变迁、有王朝更迭、有人文地理有恩怨情仇。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国家称之为大明国，在历史上已经经历过多次动荡，王朝也在一次次的改朝换代中逐步走向衰败。与大明国形成鼎足之势的南有鄂耶古国、北有大吏国，鄂耶古国远在沙漠洲以外，由于地界原因与其他两国甚少有往来，但是鄂耶古国国富民强，因此大史国一直想要与之交好。又因大明国的日渐衰败使得大吏国早就有了吞并之意，只是恐于两国交战鄂耶古国会坐享渔翁之利才迟迟未有动作，但大明国邻近大吏国边境地区近年来时常都有战乱发生。

　　而梨花村好巧不巧就处于这个边境地带，据说邻近好几个村镇常有烧杀掳掠之事发生，流民和山贼更是数不尽数，但奇怪的是这些战乱竟然没有殃及到梨花村，梨花村四面环山地势险要，唯一能进村的路径便是梨花镇，也就是说如果想要进入梨花村那么就必须得途经梨花镇，而这座小镇似乎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将外界的一切都与之隔绝。

　　小小的梨花村似乎埋藏了很多的秘密。比如，原本以为只是一个山野村夫的小宝爷爷，没想到竟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据村长说他原名乔孟天，江湖人送外号‘乔老鬼’，因在十多年前参与了一场江湖厮杀，被仇家四处追杀迫于无奈才隐姓埋名到了梨花村，从此深居简出再不问世事。而村长也大有来头，曾在大明国国都凛泽城做过皇室护卫，后来因为王朝更迭朝中四分五裂，不少前朝官员接连招致迫害，护卫军跟随着辅国大将军北迁镇守边境，他就来到了梨花村一直到现在。

　　再就是关于我的身世，不过小宝爷爷似乎不愿多谈，而小刀他爹也只提了个凤毛麟角，说是跟我爹二十多年前在镇上一个酒馆喝醉了酒打了起来，后来就不打不相识成了兄弟，而那个时候我还是个襁褓婴儿，我爹直到逝世都没有提起过我娘亲，村子里的人只知道他姓穆，曾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后来遭人暗算被剜去了双目。本是千里迢迢到梨花镇投靠施耐生的，却因为施叔叔刚刚新婚燕尔，我爹担心自己的出现会给他招致祸端，所以才辗转到了梨花村。

　　我先前还真小看了这梨花村，没想到竟然是个卧虎藏龙之地！

　　由于离火堆过近，戴着面具的脸开始发热，慢慢地感到脸上痒痒的特别难受，就像有千万条小虫爬过一样，我索性一把将面具摘了下来。

　　“靠！这玩意戴久了还真难受，也不知道我以前是怎么想的！”

　　“你还是戴上的好，免得……”

　　万小刀总算抬起了头看我，然而就是这一眼，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此时的我正攥起自己的衣袖使劲地往脸上摩挲着，那种痛痒的感觉似乎稍微好了一些。

　　“怎么了？你干嘛那副表情？我知道我脸没有洗干净，今天晌午的时候小宝还说我是大花猫呢！嘿嘿嘿！反正一会就要到梨花镇了，正好到施叔叔家里好好泡个热水澡……”

　　“不是……你脸上……你脸上的东西怎么褪掉了？”

　　“什么东西？我醒来后就没有照过镜子了，你知道的我失忆了过去的一切都记不起来了，所以我脸上到底有什么东西？”

　　我蹭到了他面前，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他，流露出满是渴望的眼神。

　　万小刀的脸唰地红了，他朝后挪了挪屁股，迅速和我保持起一段距离。

　　“小羽，你现在这个样子我还真是不习惯！以前的你太过于冷漠了，而现在的你……”

　　“唉呀！你说重点直接说重点！我脸上到底有什么？”

　　我才懒得搭理他在想些什么，我现在非常想知道自己过去的一切，原本以为戴着面具出门是扮神秘，现在看来没有那么简单，莫非我脸上像古时候的囚犯一样被人刺了面？

　　“其实你前年回到村子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你的样子了。你每次出现在大家面前都戴着这副面具，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我记得那一次正好是梨子成熟，我爹叫我摘一篮子雪梨给乔爷爷解渴，我上山的时候正巧碰到你，那次你心情很不好，不但将我往山下撵还把一篮子的梨都摔到了地上，也就是那一天，我看到了你手肘上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当时我还当自己眼花了，因为我竟然看到那些纹路如同虫一般在蠕动……”

　　说到这里，万小刀的情绪变得有点激动，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现。

　　“再后来……再后来你瘫倒在了地上，你告诉我你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发作几次，如果不及时治疗就会痛苦万分而死，你给了我一个地址让我连夜赶到镇上去拿药，但当我回来时你已经不在了，原本我以为你会就此消失，没想到今天你会再出现在村子里，只是你却已经失忆了……”

　　“……”

　　听完他的话后，我顿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脸蛋，可是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多希望此时能有块镜子让我仔仔细细把全身都检查个遍。

　　“看来这事马虎不得，一会儿到了镇上你再带我去拿药那家瞧瞧，我得彻底根治了才行……”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马嘶，万小刀条件反射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同时将我护到了身后。

　　“小心！估计是遇到山贼了！”

　　密林深处一股怪风刮来，将火堆中的炭火卷得四散开去。

　　我被小刀结实的身型牢牢地挡在了身后，因此看不清眼前的状况。

　　只听得一声闷响，似乎是有人倒在了地上，紧接着还朝我们这边挪过来，随之而近的还有‘叮铃叮铃’不绝于耳的环佩声。我将脑袋往下移了移，只见明灭的火光下一袭红衣甚是刺眼。

　　“这……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原来是姑娘不是山贼？听小刀这么说我立马跳了出来。

　　眼前的一幕惊得我目瞪口呆。

　　一个瘦弱的身影匍匐在地，长长的乌发披散开来遮挡住了大半张脸，而那仅见的小半截容颜竟是鲜血淋漓！要不是身旁有万小刀我估计已经尖叫出声了，这大晚上的跟活见了鬼似的吓人！

　　“救……救救我……”

　　那女人苍白的手伸向了万小刀，脸上的表情十分骇人。

　　然而，身旁的小刀只是僵直着身体，一双眼睛若有所思。

　　“怎么？你不打算救她吗？你看她……你看她的样子好惨……”

　　我一时间惊魂未定，穿过来才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我觉得自己的小心脏快要蹦跶出来。但好歹地上爬着的是个弱女子，指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在半路遇到了劫匪才弄成这副惨样，如果把她丢在这个鬼地方，我很难想像她会遇到什么后果，是被冻死还是会被豺狼吃掉？

　　“小刀哥哥！过来帮把手啊！”

　　我原本是想将她扶起来，然而离得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只好招呼身后的万小刀。

　　“小羽！你先别动她！我觉得这事有点奇怪！”

　　地上的女人‘哇’地呕出一大口鲜血，狰狞的样子看得我心下一阵哆嗦，我迅速朝后退了几步。

　　“求求你们救救我吧！我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的……咳咳……我同丫鬟出门到庙宇上香，谁知半路遇着一伙强盗打劫将我们掳了去，丫鬟拼死将我从魔爪中护了出来，我连夜逃脱路过此处……”

　　正说话间，突然一个黑影从天而至，刹那间惊得林中飞鸟四散。

　　唯一的一点火星熄灭了，四周顿时陷入了黑暗之中。

　　我看不清黑影的样子，却明显感到身旁的小刀浑身一震，黑影一步步逼近，浑身上下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隐约能看到他身上长长的披风迤逦摇摆，如同一对黑色的羽翼。

　　“你往哪里躲？你认为你逃得出我的掌心？”

　　男人的声音略显低沉，霸道而不容情，我立马脑补出一幅凶神恶煞的模样。

　　那黑影根本没有把我和小刀放在眼里，他径直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将她拎小鸡一般拎了起来。

　　“别以为我会因为你的身份而手下留情，你做了我的人就得听我的话，我说过这是你最后的一次机会……”

　　“咳咳……你这个混蛋！好好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两人是谁……咳咳，施令香现在就在这里，既然她在这里你认为印天难道不会在附近吗？现在施府已经派人来寻她们了，你此时若是敢对我下手你就试试……”

　　黑影没有答话，目光朝我望来，一股压迫力瞬间传遍全身，我竟然感到心口像是被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

　　“小羽？你怎么了？”

　　还好小刀及时伸手扶住我，我才没有跌倒在地上。

　　“不知道……突然感觉心口好疼……”

　　“施令香？”

　　“没错！她就是施小姐！我们的马车就在前面，你若是敢动我们一根汗毛，我立马就发射求救信号！”

　　万小刀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本朝我而来的脚步戛然而止，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这个时候，密林外面人声涌动，随之而来的是一连串急促的马蹄声。

　　黑色的披风如同一对巨大的翅膀在空中滑翔而过，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