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职青春》江河寄余生

6、211（六） 混沌阴阳生

　　混沌阴阳生狂狼，血肉分离命枯黄。
　　可怜体制多少恨，千年遗毒病膏肓。
　　三、四节课在四号教学楼一楼，电工与电子技术。这是一门几乎全是学术理论的课程。由于课程空谈理论、乏味，上课只是一种形式和走过场，所以两个班去上课的人越来越少，到学期结束的时候上课的人数降到了个位数。上课的是一个带着眼镜、矮小瘦弱的男人，他出生于云贵高原上贵州的一个乡村家庭，在冰雕之城哈尔滨的一所国家重点工科大学读的硕士学位。在这样的荣誉和光环下，他很乐意介绍自己和自己的学习经历，不过两个班的人倒很欣赏他的坦诚。“电工与电子技术是一门基础的学科，大一时开设这门课程是为了给你们今后的专业课提供理论基础。不过，我觉得这本书里面的内容纯粹就是理论学习，就是让你们了解一下相关的概念和理论。其实我觉得，完全可以把这门课程减掉，完全没有必要上这门课。根据我在社会上机电行业的了解，你们在这本书上学到的东西在社会上用得到的百分之十都不到，而且能用到的也是最基本最基本的知识，没有上过这门课的人经过稍微培训也能掌握。不过，既然学校开了这门课程，课我们还是要上。因为，上你们的课是我的工作，是我的饭碗，同时你们期末也要考试，这门课程有一点五个学分，如果你们经常不来上课，就没法考试，到时候你们补考更麻烦。麻雀虽小，但也影响你们毕业证的发放。在这个社会上，大家都不容易，希望大家相互照顾，相互理解。在期末考试的时候，能让你们通过我就一定会让你们通过，不过你们也要多理解和支持我。我读完硕士出来社会才一年，在你们学校上课的两年里，我看到了很多，也了解了很多，有一些东西也就见怪不怪。我是你们学校的聘用老师，也就是说不是正式老师。希望你们多支持我的工作，因为我很需要这份工作，要养家，还要付房贷。万一要是我把这份工作丢了，像我这样身材单薄的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还真不知道去干什么好。其实，一个人在社会上能不能成功，百分之八十靠为人和人际交往，至于专业知识和能力倒在其次。这个社会就是这个样子，所以说为什么很多能力强的人得不到社会的重用，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而一些专业知识和能力一般般的人却能身居高位呢？就是这个道理。所以，今后的一年的两个学期里，希望我们互相体谅，相互理解，合作愉快。在期末复习和考试改卷时我会尽最大努力让你们通过，当然也要过得去，我不可能把得分为个位数的试卷改成三四十分，凡事要掌握个度。相应地，也希望你们多支持我的工作，平时上课的时候，不要两个班只来一个班多一点的人数，如果上课人数还可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上这门课没意思。领导来视察的那几分钟时候，希望你们不要睡觉和低头玩手机。还有下课铃响了之前，不要早退，上次我们学校中专部的一个班，下课铃还没响就有十几个学生冲出教室，当时刚好被我们的校长碰上了，后来上他们那门课的老师被扣了一个月的工资，希望你们不要让我被扣一个月的工资，如果我工资被扣的话，房贷就还不了，我的家人也要生活。另外，在每个学期学生在学校教务系统对任课老师作评价的时候希望大家也支持我。希望在今后的两个学期里，我们相互理解，相互支持，你们好过，我也好过。谢谢！”两个机电班的新生静静地听着这位年轻的大学老师的讲话。
　　听着这位老师的讲话，王法海被他的真诚、坦诚和友善的为人姿态感动了。这是一个敢于讲真话，在学生面前敢于承认自己的弱小和无奈，在大学的课堂上用真诚跟自己交流的人。他不像高中学校有的老师那样严厉而威风，也不像大学里的某些老师，对自己的人生境遇和工作内心自卑、不满但表面上仍要装出作为一个大学老师手里掌控着学生成绩的主宰权和挂科的生杀大权的社会上层人士模样，需要在学生面前行使自己统治和支配学生的权力，找到优越感，使自己文人的自卑的内心找到自信的感觉，一群内心自卑且具有小人心理的人。望着讲台上的那个老师，王法海看到了他的人生轨迹和人生经历。一个出生于农村的贫困家庭，通过自己的勤奋学习逃离出农村，考上城市的大学，金榜题名，鲤鱼跳龙门。家里和村里的骄傲，内心的欢喜与自豪以及满腔的热血，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无限的希望和期待。那是一个以为能掌控自己命运的热血青年。然而，大学校园生活的荒诞和堕落性以及在学校所学到的学术理论对寒门学子命运的改变能力渐渐让他心灰意冷，感到命运的方向盘原来不在自己手中。此后是四年为混学位，为了顺利毕业的学习。毕业即失业，大学生难就业，加入考研大军，为硕士学位忙碌着。终于研究生毕业，原来高学历也只能在高职学校混一碗饭吃。这位矮小瘦弱的男人年轻时最风华正茂最年轻气盛的几年青春都送给了两个毫无实际能力的学位，最后以为自己成功了，可仍在社会的底层挣扎着，为保住工作，为养活自己的家庭，为还房贷，为生计挣扎着。昔日金榜题名和全村人的骄傲不再，当日的以为能改变自己命运的那个热血青年也在生存的挣扎中渐渐萎缩。去职业学校当聘用合同老师前的一晚，他躺在自家的床上心里对自己说到：“谁说知识改变命运？谁说高考金榜题名就意味着鲤鱼跳龙门？放屁！这个社会是一个忽悠人的江湖骗子，它以自己的游戏规则玩弄着社会底层人的命运，以自己的一套公式迷惑着对命运没有丝毫反抗之人。家里几个大学生已经让我们家一贫如洗，已经榨干了父母亲最后一滴血汗。混账，这荒唐的改变命运的谬论，这玩弄人的弱肉强食的社会游戏规则。我诅咒这个骗人的社会！在这个俗世，造物主已经把一切都弄乱了，唯有荒唐和虚无才是这个社会的主旋律。上帝，让这个社会变得更加荒唐和可笑吧！”唯有阴冷的黑夜陪伴他的哭声和眼泪。这只不过是云贵高原上贫困家庭寒门学子从学经历的一个缩影。喀斯特地貌，留不住水，留不住土壤，地表贫瘠，除了石壁就是石块，当地的人在这样的土地上刨食。为了让自己的子女逃出这最贫瘠的石壁山川，无私伟大的父母只有通过卖血供自己的子女上学 ，一生卖的鲜红的带着体温的这种液体也有十几桶了吧。世间最伟大的养育之情就体现在这群朴实、可爱的人身上。
　　由年轻的这位人，王法海联想到了俄国沙皇时期，社会上文人在底层挣扎的生活以及他们悲惨的人生境遇，如契诃夫笔下的胖子和瘦子那样的令人怜悯的小市民。他们和当今中国所谓的高学历的知识分子的命运一样，被社会上的某种社会公式和虚假的主流意识玩弄，成了它们的牺牲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文人的懦弱和盲目跟随社会主流的没主见造就了他们的命运。而由他们，王法海又联想到了自己，自己不也一样成了某种公式和社会游戏规则的牺牲品吗？虽然高考后的决定是对某种教育模式的反抗，但仍旧逃脱不了它在全社会的控制。它就是一条毒蛇，一个魔鬼，毒害和玩弄着一群失去勇气和血性的文人，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而王法海来到他选择的那个学校，依然逃脱不了这种社会大环境对人命运的玩弄。另外一种教育模式，只不过是变着模式来玩弄这群在职业院校里的无数生命，摧残他们对未来的希望，折磨和麻痹他们的身心，玩弄他们的智慧和作为人的尊严。在这种教育模式下，在这个校园里，生命是一团杂乱生活的堆积，是一场荒诞的戏剧，是随波逐流的无奈生活。个人无力反抗社会和这个国家的大环境。职业教育现状就是一种荒诞，传统的大学体制更是一种愚弄人的尊严、磨损青年的斗志和激情的荒诞的社会存在。梦想在压迫和忍受苦役中渐渐萎缩。“在这个俗世，造物主把一切都弄乱了，唯有荒唐和虚无才是这个社会的主旋律。”
　　高职的课程设置自有它那一套，形式主义和不务实的办学理念需要这些课程来走过场。而职业教育的荒唐的发展现状和这所学校的人事的丑陋与不完美并不影响当地的地理、风景和自然的美。在它们的衬托下，和职业教育在社会上人们心目中的形象比起来，这种传统应试教育的变种的滑稽、肤浅、幼稚、自欺欺人更加暴露无遗。唯有教育工作者和教育改革者坚信中国的职业教育一片光明，中国的高职教育关系到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建设，当他们在极力鼓吹中国的职业教育具有无比神圣的伟大意义时，当在他们煽情理论的号召下，他们把一批又一批的社会底层的学子号召进了这种荒诞的浪费青春和生命的小打小闹似的学校，他们自己的子女却在读传统的大学。他们又怎么肯起带头作用呢？怎么肯把自己的子女送去职业技术学校当工人呢？那些教育工作者，那些极力鼓吹职业教育的伟大意义的社会上层人士，即使他们的子女成绩再差也能把送进传统的好的大学，因为他们的子女天生是贵族，天生是社会的上层，天生不是进职业学校当工人的料。那这群衣冠禽兽鼓吹职业教育无比神圣前、途光明的人为什么这样干呢？总得有人干工人呐！这就是他们的逻辑，不肯把自己的子女送去无比神圣的职业教育，却要鼓动和号召别人的子女去发展现状一片混乱的职业教育。如今有那个教育工作者会把自己的子女送去职业教育学校？而往往那些就是鼓励发展职业教育的人。技术只能靠长年累月一点一点积累，只有在师徒制这种工厂环境下才走得通，像德国和澳大利亚两个国家的职业教育一样。不是在应试教育制度下，平均一个学期四五个礼拜在设备旧得如小米加步枪般的学校工厂里摸摸机床，接接线路，画画图纸就能学到的。社会上工厂里的老技术工人经过一二十年的经验积累成为了技术工人，职业学校里的整天坐在教室上课，上课玩手机看小说睡觉的人，混三年下来，什么也不是，连有经验的初中毕业的农民工都不如。当前中国的职业教育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滑稽小丑表演。
　　从三号教学楼的七楼，沿着楼梯，顺着下课的人流，走进了荒诞的人的海洋。四栋教学楼在空间分布上近似一个平行四边形。平行四边形左边上下两个端点分别是一号教学楼和二号教学楼，右边上下两端点是三号和四号。贯穿于校园内的是多条相互交错的平折的道路，它们平直、宽敞，和两边的树木一样，分布得正直而秩序井然，这是学子们经常要走的路。三号教学楼到四号教学楼的道路像一条有多个直角的折线，伴随这条折线的是河流、一排排树木，还有分布得很有秩序的楼层。长江流域水系发达，长江边上的古城水力资源也丰富。近水楼台先得月，人杰地灵的江南气候和秀丽风景赠送了这所院校一条开阔秀美的小河。河流穿过校园，接通东西，接通校园内外，使生命的气息畅通，给这块流动的土地以充满活力的循环和灵气。江南的山和水浸润着这所得天独厚的院校，庐山构成了它的骨架，长江灵动奔腾的水则是它年轻气盛的血液。校园里的河流笔直、宽阔，河水清澈，河流的两旁是茂密深绿的柏树、樟树还有白杨。沿着河流和树丛，大小不一、高低起伏的石头在清澈明亮的水中和水鸟相伴，这些来自长江水域和鄱阳湖的快乐的小生命也喜欢到这条充满人文和地理特色的河流来。经过石桥，在河流的右岸是学校的运动场。向左转弯，又是一条四通八达的干道，首先通往的是各栋宿舍，还有学校的一号食堂。一号食堂是学校几个食堂的老大，无论从规模上，还是从市场占有率上，一号食堂更受学生们的欢迎。九江地处江南丘陵，为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由于这座城市地理位置和地表状况的特殊性，它又带有北方温带大陆性气候的特征。因为是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又靠江边，长江给这座城市起着增温增湿的作用，夏季的湿热和冬季的湿寒使这里的饮食也具有明显的地域特色。相比珠三角典型亚热带气候地区的饮食习惯，九江饭菜的口味重，油重，盐重、辣椒重。“江西菜全国最咸”在这所学校的食堂里得到了体现。饮食和当地的气候、地理以及人文有关。多脂多盐多辣椒的饭菜有助于身体的生理调控、保暖和御寒。夏季受山形和地势的阻挡的小火炉九江，异常闷热，当地人流汗多，身体的盐分和热量损失严重，必须借助多盐和多脂肪的食物来保证身体的正常运行，而湿热的天气使人体内的湿气重，辛辣的食物有助于人体排出多余的水分，使人体内的河流更畅通。冬季，南方特有的令北方人恐惧的湿寒深入骨髓，身处在湿冷天气中的人们同样需要多脂多盐多辣椒的饭菜来帮助身体的保暖和御寒。刚来到九江的王法海在饮食上不大习惯，寝室楼下食堂的饭菜，一把盐，一把油，一把辣椒。喜欢清淡和简单饮食的王法海立马水土不服。“保中之气，重在茹素。肉食多积尸毒。”（《黄帝内经》）中国智慧的古人很久就认识到人体的生理构造更适合吃素，认识到多食清淡蔬菜对保持人体内部环境的干净的好处。在九江的头一年多的时期，在饮食上水土不服的王法海吃了快一年的素菜才慢慢适应那里的饮食。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虽然这个学校很荒诞，这种教育体制自欺欺人，坑爹害人，但这个长江边上的古城却也有独特的人文、地理、气候、风景，有它的可爱之处，有令王法海在记忆深处怀念的地方，就像王法海的父亲怀念他的老部队一样。张承志、韩少功、余华、王小波、杰克伦敦、姜戎、鲁迅、肖邦、莫扎特、约翰.施特劳斯、舒伯特、舒曼、哲学、弗洛伊德、渡边淳一、叔本华、尼采、学校图书馆各种自然科学和人文科学的世界、英语学习兴趣、篮球、跑步、健身运动、友谊、校园里清纯的恋爱，在那个学校逃离传统应试理论学习和考试的三年是王法海最自由最愉快最万岁的三年，当然，那愉快还有一部分来自江南的气候、人文、地理、风景。如果让他重新选择，王法海还会义无反顾选择那所在荒唐、畸形的社会教育体制下诞生的荒唐的学校，尽情享受三年看似荒唐和堕落的自由自在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大学生活。和这些比起来，三本学校的本科学士学位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由万岁！堕落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