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遇见》文冬晓

8、（七）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见过铭学长。关于他的故事，也是后来月雪讲给我听的。那时我才知道，铭学长温和善待身边每个人的心，并非我认为的虚与委蛇，相反，是绝对真诚恳切的。那是一个叫做辛可儿的女孩教会他的。

　　辛可儿，是铭学长高中时候的学妹。与众多学生情侣相仿，他们相识在校园的篮球场。
　　正值金秋，天高气爽，校际篮球联赛如期举行。作为队长的程铭，身穿六号球衣，帅气潇洒，浦一进场就引来围观者的惊呼与赞叹。
　　那是一场势均力敌、异常艰苦的比赛。程铭和他的队友们，顽强拼搏、耗尽气力直至终场，可还是输掉了比赛。当裁判、运动员、观众陆续离开球场，程铭却一个人坐在篮板下，看着手中的篮球发呆。
　　那时，对面的篮球架下站着一个女孩，身着纯白色运动服，如此干净浅色系的衣衫在深秋时节里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女孩缓缓走近程铭，看见他胸口起伏，呼吸沉重，不知他是体力过度消耗还是心有不甘。
　　擦擦汗吧，不然很容易着凉感冒的，一块白得清透的手帕出现在程铭眼前。
　　程铭未抬头，他实在没有心情和精力去应付陌生的关怀。
　　这场比赛很精彩。虽然结果不如人意，但只要已经尽力，就没有什么遗憾。过程不是应该比结果更重要吗？而且一次的失败不代表永远失败，只要你继续努力，总会成功的。女孩说完，把手帕放在篮球上，转身离去。
　　当程铭终于抬头，视野里只远远看见一身纯白的背影。

　　走出比赛失利情绪的程铭，下意识地在校园的各个角落寻找白色的身影，希望找到女孩，感谢她当日的劝慰。奇怪的是，那抹纯白并没有再出现。
　　如果不是手帕为证，程铭几乎怀疑女孩的出现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对这个不知姓名、班级，甚至样貌的女孩，程铭每次想起，总会觉得亲切。在自己失意不快的时候，女孩曾经给予的温暖，让程铭一早认定她是个难能可贵的朋友。
　　圣诞前夜，程铭收到许多礼物。罗列如山的各式礼品中，有一张底色纯白的手绘贺卡，贺卡封面粘着两颗塑胶管折成的星星。看着卡片的时候，程铭心里直觉那是白衣女孩送的。
　　送你两颗星星，一颗叫做程，一颗叫做铭。祝愿你，像你的名字一样成名。内页娟秀轻灵的字体，让程铭仿佛听见，记忆中白衣女孩悦耳动听的声音。
　　落款的署名——辛可儿，自此刻画在程铭的心间，成为他最美丽也最哀婉的记忆。

　　真正认识辛可儿，依然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篮球场上。
　　与男运动员的结实健硕截然不同，可儿的身影灵动飘逸，熟练地运球，机敏地转身，轻松地上篮。这与程铭想象之中的温柔乖巧、善解人意大相径庭。
　　原来，你也会打篮球。程铭不是失望，而是意外，并且惊喜。
　　篮球又不是男生的专利，我当然可以喜欢。可儿脸上的笑容，如同她的名字，倾城可人。
　　可儿的性格天真坦率，对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会执著得近乎固执。她瘦小身体里面蕴藏的精神与力量，程铭都甘拜下风。看着她在球场上快乐地奔跑，在运动会长跑赛道上坚持到终点，谁会相信这是一个曾经患有先天性心脏病，持续治疗多年才等到心脏移植的女孩。
　　乐观，不是天生的。我也有抱怨过，为什么我不可以像一般小朋友那样玩耍、吃零食，而必须定期复诊、按时吃药？可是，当我能够在每个清晨醒来，看着初升的太阳和爸妈欣慰的目光，我就觉得上天对我也没有那么糟糕。
　　所以，在你进行换心手术康复之后，就很努力地生活，关心和帮助你身边每一个有需要的人。程铭开始了解可儿心中所想。
　　Bingo。我跟自己说过，我要代替捐心脏给我的好心人，延续我们共同的生命。

　　可儿的坚强与乐观，深深影响着程铭。得失成败，虽然重要但并非绝对，心态的转变，让他变得淡定从容。
　　程铭的学业成绩突飞猛进，最爱的篮球也从未放弃。终于，在高三那年，带领着队友一路过关斩将，取得篮球联赛的冠军。
　　程铭举起冠军奖杯，向场外观众张望。遥远角落里，两颗荧光棒编织的星星摇曳生姿，却怎么也及不上可儿灿烂的笑颜。
　　高考放榜，程铭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一所著名的大学。可儿，你也要努力，我在大学等你。
　　我会的，我们很快就可以再见面。那时候，我仍然是你的小学妹，你依然是我的铭学长。
　　两个互相喜欢的人，因为彼此心中的对方而拼搏进取，为了短暂分离后的重聚，付出几多都不会觉得辛苦。因为心中的想念与盼望，就连时间的流逝，也仿佛可以变快。
　　我的录取通知书已经收到了，暑假之后，我的身上会佩戴跟你一样的大学校徽。经过高考洗礼的可儿，开心不已。
　　程铭取笑她，看你得意的样子，一点都不含蓄。
　　爸妈会请假带我外出旅行，回来之后，我们大学再见吧。可儿的话，让程铭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翼与憧憬。

　　直到新生注册的最后一天，程铭都未看见可儿的身影。程铭一直打不通可儿家里的电话，心急如焚地从学校赶回家，只见到可儿的父母。
　　按照可儿父母的指引，程铭终于找到可儿。依旧灿然的笑在眼前，却已永远相隔于天堂人间。程铭伸手去摸可儿墓碑上的照片，耳边回响着可儿父母告知的话语，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一个月前，可儿全家旅行刚刚回来，父母都忙着处理堆积的工作，有时会加班到彻夜不归。可儿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在自己家中。她的身体都很多被虐打的伤口，并且有被□□过的痕迹。凶手已经被捕，移交法办，证实他是可儿父亲做刑警时曾经逮捕过的罪犯。出狱之后，他找到可儿的家打算伺机报复可儿的父亲，没想到只遇见可儿一个人在家……
　　程铭抑制不住全身的颤抖，为什么这么残忍？可儿还没有满十八周岁，十二岁之前饱受病痛的折磨，好不容易康复了，又考上大学。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怎么会就这样突然结束？吃药多过吃饭的可儿，从来没有放弃过，一直努力地生活着。已经吃过太多苦头的她，为什么还要承受这样惨绝人寰的经历？
　　为什么命运安排可儿如此多灾多难？就算凶手伏法又怎么样？可儿就能够重生了吗？程铭跪倒在墓碑前，泣不成声。

　　程铭一直没有勇气打开可儿留给他的贺卡。听她父母说，那是旅行时可儿亲手制作，准备送给他的入学礼物。
　　直到认识我，听见我像可儿一样称呼他铭学长，看见我经历丧父之痛后的坚强，程铭才开始愿意相信，时间是可以慢慢治愈伤口的。
　　程铭此生最大的遗憾，是他来不及亲口对可儿说喜欢她。在他对我说出喜欢的那个晚上，原本想告诉我这一切，希望我能够陪他一起拆开可儿当年为他准备的贺卡。

　　有些遗憾，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弥补的机会；有些错误，更不是真心悔改就会被轻易原谅。
　　我错过的，不是铭学长与辛可儿的故事这么简单；我错失的，也不仅仅是铭学长这个不可多得的朋友。
　　因为我，月雪对铭学长的暗恋无疾而终；也因为我，月雪成为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听众。
　　于是，在那之后的几年里，月雪仍然陪伴在铭学长身边，无欲无求，无怨无悔。
　　如果我是月雪，应该也会为铭学长做相同的决定吧。
　　毕业后，月雪推却父母的安排，留在这座城市工作，留在铭学长身边。我一直相信，只要铭学长愿意为月雪敞开心扉，他们的结局会完全不同。
　　可惜的是，命运不会依照人们的设想变得美好，所以我只能看着月雪，徘徊在幸福与痛苦之间，挣扎在继续与放弃边缘，无能为力。
　　我不明白，既然铭学长曾经再次动心，为什么偏偏不肯给月雪机会，为什么眼睁睁看月雪为他付出所有，最后依然拒绝？
　　月雪曾经问，如果在铭学长身边的人是我，幸福是不是就没那么遥远。我无法对假设性的问题做出肯定的回答，只有沉默。

　　事实上，我究竟是带领月雪留在铭学长身边的幸福推手，还是害她跌入无尽深渊的罪魁祸首。眼前的月雪，对着我展露温和的笑脸，会不会就是最好的答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