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怨》九句笙

4、骤变

　　且说这日凌天澹携着一应众人到西月，潘漾、哭哭啼啼的云岫、吓坏了的云蔷、还有一丛老百姓，对立于西月山丘之上。中间横着一张四方楠木桌，桌上一张竹纸，一对笔墨。
　　云岫泪眼婆娑地四处张望着娘亲和爹爹，等候了片刻，只见东坡上遥遥地走来一个跛子，满脸青肿，嘴唇紫红，左眼肿起半指高。两个随从在他两侧半搀扶半拖拽着，终于一路拖到了西月丘。翠巧早已哭昏在院子里，由隔壁的一对母女好心安顿在房里。云岫见父亲这副狼狈可怜相，登时又哭了起来。
　　凌天澹双手背后，一身红绫袄青绸掐牙背心，外面一件秋香色暗金绣纹蟠蟒袍，一对鹰目一如既往地微微拱起一条狭长狡黠的隙，闪着难以察觉的得意自负。一阵寒风卷过山丘，带着黄土秋沙，铺打在云骢黑黢黢的脸上。
　　潘漾一边捋着他的细胡，一边高声道：“人都到齐了，接下来开始签字画押，所有在场的百姓以为鉴——”
　　周身都安静下来。等着云骢走到桌前定立，他看到凌天澹行云流水地在竹纸上大肆挥动笔杆，一阵沙沙声后，一面墨香扑鼻。他朗声读道：“在下地主凌天澹，与贫农云骢结下切结书，宣告此后云家大闺女云岫为我凌某所有，而云家所有土地租税将由凌家尽数承担。于壬戌年农历八月二十。”
　　话音未落，忽听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自村头那边赶将而来。几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凌天澹的太太湘凤自山头匆匆赶来，身后配着几个陪侍丫鬟。刚一走近了凌老爷，湘凤一挥手中碧云翠绢便放声嚎啕起来，那妇人一身阔气，眉目绰姿风韵，体格丰腴，双腮樱红，一张银盘玉颊凌厉而浮夸。“老爷子，你怎能这般没心没肺，怎地忘了我平日待你的那些好，你被妖女勾引就罢，怎能不彻悟过来，还要娶进来过门做妾？你膝下四个儿女我都替你含辛茹苦的悉心养大，就算一个不是我亲生的我也小心呵护着，如今你被那恶女纠缠，迷昏了头脑，过了门那妖女必定骑到我的头上，你这可叫我怎么活呀！”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凌家的消息不胫而走时，凌天澹见自己的面子实在碍不过去，只好主动低头：“湘凤，你只管是误会了罢，我说这姑娘归我凌天澹所有，又没说一定要娶她过门做妾。”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湘凤的啜泣顿时好了，云骢一个激灵儿地清醒了过来。
　　凌天澹摸着他那山羊胡不紧不慢地答：“如今我已是四十有七，膝下四子，怎会还在意区区一个黄毛丫头，难道我凌某是那样见色忘义的狗东西吗？”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丝自惭形秽的样子，大言不惭地说，“我不过是为了咱家那三个儿子着想，老大玄荻自是娶了妻，不必惦记操劳，老二怀澈今年已快到了弱冠之年，我想着云家闺女蕙兰心性，倒不如配给我们怀澈做妻。”
　　湘凤登时愣了，半晌才说出话来：“这，这可是大事，老爷，万万不可草率啊。”她顿了顿，轻慢地瞥了一眼云岫：“况且云家出身卑微，实在配不上我们家怀澈啊。”她在心里狠狠地咬了咬牙，对于凌天澹在外面做过些什么，她再清楚不过了，所以才派下面的丫鬟时刻盯紧着他，不料不容易逮到了一个机会，却竟被他这般迂回地糊弄过去了，还阴差阳错地将这屎盆子扣在她二儿子身上，她才不答应，这么个穷酸的笨拙丫头，一脸寒酸相，无非就是有点姿容，哪里能配得上她亲生的怀澈？不过，她登时转念一想，家里不知只有一个怀澈未娶亲，下面不是还有一个挼蓝吗？凌天澹与江淮艺妓私生下来的野种，凌挼蓝。她脸上顿时轻松下来，也有些笑意：“既然是老爷看上眼的媳妇，我们总不能不娶，不过又不一定非要嫁给怀澈，我看这姑娘眉清目秀，婀娜娉婷，和挼蓝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相配。怀澈那孩子虽然与她年纪相仿，可是…他生性不羁散漫，怕是难以如此轻率地娶她过门，怕婚后日子冷清下来，对云家姑娘也是一种愧待。”
　　凌天澹对他的太太有些刮目相看，觉得话中有理，而且他心中还盘算着另一个主意——挼蓝今年方才十二岁，嫁给他之后，云岫定是逃不开他这个公公在背后的默默掌控，自此，他便和颜悦色地答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