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怨》九句笙

5、别话

　　陈旧的月光自窗外倾泻而下，打在朽木雕纹长桌上，桌边那只落满灰尘的靛纹玉篦桐木镜中清楚地映出一片黑暗中，静静发呆的秀美脸颊。一颗长泪生冷地划过眼角，睫毛簌簌中，恍若一滴融化的冰雪，打落在月色长衫上。
　　“娘，”黑暗中，云岫柔声唤了一句。
　　翠巧偷偷地拭去眼角泪水，强颜欢笑道：“小岫，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明日可是你嫁到凌家的大喜之日，熬夜可不好，快去洗漱洗漱，休息睡了。”说罢，起身正欲拉她入房。
　　云岫“噗通”一声跪在翠巧身前，双眸含着潺潺泪光，一张俏脸微微仰起：“娘…岫儿还有好多话想要同您说。别赶岫儿走，求您了。”
　　翠巧的眼泪在此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生怕将自己的悲戚染给了女儿，忙转头躲闪开憔悴的目光。
　　“好，好，你起来吧，今夜是你在云家的最后一夜了，这会儿你妹妹和你爹都已睡下了，我们娘儿俩在闺房里好好说些体己话吧。”
　　翠巧拉起云岫，同坐在冰冷的木榻边。窗外月色清冷如洗，秋风凛过窗梢，一阵寒蝉沙沙作鸣。
　　翠巧方才坐定，便有些出神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打前些日子凌天澹提出娶亲，并当着全村人的面签字画押之后，她便整日躲在暗处伤心痛哭，她甚至不忍直视云岫，生怕嫁过去的那日悲伤会像洪潮一边汹涌喷薄，难以覆收。可是明日便是她出嫁的日子了，翠巧纵然不忍直面，却还是憋了一肚子的愁肠咎言要同她说去。“岫儿，嫁过去凌家，一定要好好侍候夫君，孝敬公婆，你这一走…怕是要落入凌家设好的苦海中了，这，这都怪娘…“翠巧自怨自艾地说。她满心懊恼，满心忏悔。
　　云岫忍着哭腔，柔声柔语地安慰道：“娘，女儿从不怪您。这…都是岫儿的命，您不是常常对我们说，自己的命，谁也改变不了的？”
　　翠巧抬起手轻轻将云岫颊边散落下来的一缕青丝拢过耳后，哀叹道：“对啊，对，这都是命，是娘给你种下的因，有了因，就必然有了你即将面对的果，这都是命啊，我的命苦，我的闺女命苦。”
　　云岫低头不语，泪水无声地垂落在膝上。对于翠巧和凌天澹之间的纠缠，她早有一些耳闻，只是从未曾想过母亲的这一层关系有一天竟会牵扯到她的命运，这一次，她是真的感到惶然，感到畏缩。只是手足无措。
　　翠巧接着说道：“到了那边，若是挨了欺负，受了婆婆的苛责，记住，一定要忍着，只要你肯乖乖低头，顺从她们的话，你在那个家的日子也就会好过些。爹娘没有出息，没有本事给你撑腰，凌老爷家产万贯，村里村外都有势力，而她那个地主出身的老婆，又是一向蛮横跋扈惯了的，在他们这些人面前，你可万万不可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尖锐掐尖，到头来只会伤了自己，懂吗？”
　　云岫温顺的点了点头。
　　翠巧长叹了一口气：“娘知道你这孩子从小就听话乖巧，温柔内敛，事事都谦和忍让，也就是你这样的性子，才让娘更加心疼，更加不舍…”翠巧捂住嘴巴，喉间一阵哽咽。“娘就是…担忧你受委屈…”她垂头哭了起来，话说到一半，硬是说不下去。
　　云岫心中如千锤百烙一般难受，她紧蹙着柳眉，一面安慰着母亲，一面强忍着泪水。
　　“娘…”黑暗中，母女俩紧紧地搂在一起，妄图用彼此微存的温度体贴宽慰。
　　翠巧紧紧地将她揽在怀里，一手拍着她的脊背。沉声在她耳边嘱咐道：“岫儿，洞房花烛夜，你只需顺从着你那夫君的意思，不要多说话，他教你怎样，你就怎样，懂了吗？”云岫迷糊地点了点头。翠巧支吾道：“有些事，娘也不方便直戳了当地告诉你，你只管记着，嫁到人家家里，就是人家的媳妇了，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要遵从着为妇之德，恪守妻子的本分…”
　　云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翠巧知她一向体贴安生，也便沉默地放下心来。月色入丘，星光点缀于垛瓦之间。
　　旦日凌晨，几位凌家的丫鬟便携着一箱子一箱子的首饰盒而来，对坐于镜前，她们给云岫画好了新娘妆，穿好整齐的大红嫁衣，同家中亲眷恋恋不舍地叩别辑拜过后，云岫便被搀扶着坐上了那只艳红艳红的轿子，一阵刺耳的划破晨宵的锣鼓鸣闹后，轿子被几个侍从抬着，一路穿过熙攘喧嚣的人群，起哄奔闹的孩童，驶向东头。云岫悄然打开车帘的一角，她侧目远远地望见，十米开外，那户落魄的云家小阁院门外，静静矗立着两个啜泣不止的老人和一个缄默低沉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