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江南》子蓝蓝

9、月色

　　不过，其实蜻涟也没说错什么。苏锦华不在，这琵琶没个知音弹着也没意思。那些个附庸风雅的客人，千月越发的看不上眼，索性也就闭门不见了。

　　夜色降临，满月无星。庭院树影纵横，湖面水波粼粼。

　　千月站在水边的亭里，叹了口气。道是月圆人不圆。一时触景生情，便拿过哑仆一直捧着的琵琶，信手弹了起来。

　　这一曲原是赏月之作，却不觉被千月奏出了相思的情意来。可惜苏锦华此时不在，这天籁之音却叫湖中的水鸭享用了。

　　哑仆虽不通音律，但跟在千月身边也许多年了，自然也听出这乐声的美妙。一时陶醉，竟不觉有个人影正摇摇晃晃朝这湖心的小亭走来。

　　“这乐声甚妙，这人更美――”这一句不合时宜的笑声生生打断了千月的演奏。

　　千月吃了一惊，才发觉这亭子里多出个人来。这男子衣裳华贵，身上一股酒气，想必是喝醉了酒跑到后院里来的客人。

　　“这位客人是哪位姐妹屋里的，怎的跑到这儿来了？”千月站在原地福了一礼，问道。

　　“不过上个茅房便找不见回去的路了，不想竟能遇见这天仙般的人物，鄙人三生有幸啊！”那男子睁着一双醉眼就要上前去拉千月，却被哑仆拦住。

　　“既是迷路，客人可否告诉我是从哪位房里出来，我也好送让人您回去。”千月不想惹出事端，仍是好气应答着。

　　“既是让我碰上这绝色的美人，我还回去找那些庸脂俗粉做甚，不如就请美人与我风流一夜――”男子一双鹰眼染了酒气显出几分色相，直勾勾地盯着千月的脸。

　　这般无礼的行为着实是让千月恼了，沉下脸道:“客人像是外地来的，怕不知楼里的规矩。”突然想起前些天苏锦华说的那帮人，千月猛地一惊。想着这人确实面生，口音也不是本地的，不会也是那一伙的吧。

　　男子却一把将哑仆推开，径直就上前去拉千月的手。哑仆被推了一个踉跄，见情形不对赶忙挡在二人中间。那男子剑眉皱起，似乎甚是不悦，竟一手抓着哑仆胸前的衣衿将他拎了起来。

　　千月不想这人力大惊人，一时惊骇，制止不及，竟看他将哑仆甩下水去。

　　“什么规矩不规矩，没意思得很！还是美人你同我玩上一玩是正经的！”

　　千月抱着琵琶，被这男子拉扯住袖子却脱不开手来挣扎。见那男子又欺身上来，气得面色发红。
　　正欲开口怒斥，却听见个熟悉清脆的声音喊了一声。

　　“我道是李大人您掉茅坑里了，原来却是另寻快活了！”

　　听见这声音，扯着千月的手劲松了松，千月赶忙将衣袖收了回来。然后便瞧见蜻涟弱柳扶风地沿着回廊走到亭子里，一把攀住那男子的手臂，嚷道，“可恨奴家等得心似火燎柔肠寸断，大人就这般伤奴家的心么？”

　　任是哪个男子被蜻涟这么似嗔似怨地说，骨头都要酥了大半。也是千月认识他这么久了，要在平时肯定是全身都起鸡皮疙瘩，眼下也觉得这声音简直天籁。

　　那男子一手被蜻涟拉着，另一手扶在蜻涟的腰上，道:“你这妖精，真是一刻都不肯放过我的。我又哪里忍心让你独自伤情呢？”

　　这等虚情假意，却是司空见惯。千月也不奇怪，只从善如流道:“既是蜻涟房里的客人，我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了。”

　　说这话时，哑仆也自己从水里爬了上来。亏得这湖也挖得浅，他又是识水性的，只是一身湿透并没有受伤。见千月发话，便上前去帮他抱过琵琶。

　　可那客人却不肯罢休，手里搂着蜻涟眼睛却还粘着千月。

　　“世间竟有这么多绝色美人，我如今方才知道，原先在都城南馆里头那些可都是些俗物了。不如你们两个一同陪我如何？”

　　千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厌恶，这般厚颜无耻死缠烂打的客人还真是不多见。

　　反是蜻涟反应快，指着千月便道:“千月哥哥好没规矩，苏大爷可等着见你呢，却在这抢我的客人！看我不告诉绿娘去！”

　　“这的确是我的不是了。”千月笑笑，“我这便去。”

　　好容易走出来，千月方松了口气。也亏得蜻涟急中生智，可都城里来的真都是蛮横之人，粗野无礼得很。只是那人，若真是都城广霖来的官员，那可真是惹出事来了。

　　想到苏锦华，千月更是隐隐地不安起来。

　　――近来扬州颇不宁静，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城外的军营多添了几百号人，倒是热闹了起来。分明昨天还是饥寒交迫的流民，今日竟就成了节度使的军士了。许多人还是觉得像在梦中。

　　“我说，咱们大人可真是个大好人！”一个满脸胡子的汉子一口咬下半个鸡腿，对着身边的同伴手舞足蹈地表达对大人的感激之情。

　　“那可不，打从家乡出来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来了这，节度使大人不仅给饭吃还让咱们有地儿住。还有家里的媳妇孩子，都给安顿好了！”旁边的人连忙附和道。

　　“而且不用看人脸色吃白饭！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大人当真是仁厚啊！”这人大约以前是个读过书的，激动得满脸通红，“大人这般大恩，我等无以为报啊！”

　　“咱们在这混口吃的，有什么报答的。”旁边一人说道，“大人们不过发个善心，他们哪能指望咱们什么！”

　　“哼，既然都跟了大人，以后我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上刀山下火海，只要大人一句话！”满脸胡须的汉子将啃剩下的骨头狠狠贯在地上。

　　那大约是书生的点头称是，如此大恩，似乎也只能是以性命为报了。旁边也有人不以为然，默不作声的。

　　只是忽地一声嗤笑极突兀地钻进慷慨激昂的讨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