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江南》子蓝蓝

8、流民

　　“多谢。”青年男子咬了一口馒头，淡淡说道。

　　“阁下面像不俗，何以竟至于此？”苏锦华半开玩笑地问。

　　“天有不测风云，实不得已。”青年语调平淡，不卑不亢。

　　苏锦华打量着眼前这人，虽然面黄肌瘦，但五官俊朗，眼神中透着锋芒。料定此人必定不凡。于是继续道:“我虽不曾到过凉郡，不过向来听说那里最是出好米。却不想竟逢大旱，庄稼颗粒无收，人多不得已背井离乡，阁下家中想必也是横遭此祸。”

　　青年并没有回答，只是兀自又咬了一口馒头，似乎是默认了苏锦华的说法。

　　“但在下却有一事不明，阁下的口音似乎与其他人并不相同，不像凉郡人，反倒像是从广霖来的。”苏锦华的笑意里带着讥讽，双眼盯着青年像要看穿他似的。

　　青年却不惊不恼，只暼了他一眼，说:“大人猜的并不错，我自幼生活在在广霖，只因去岁家中变故才投奔至凉郡的亲戚家。却不料又遭此难，其中辛苦不足言与外人，还请大人莫要再打探。”

　　苏锦华碰了一鼻子灰，不由得有些丧气，但心中自是不甘。见那青年起身就要走，连忙拦住了他，笑道:“阁下莫恼，阁下家事自是不便打听，是在下失礼。在下苏锦华，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鄙姓卓，单名一个伊字。”青年说罢便转身走开了。

　　苏锦华饶有兴味地看着他背影，想着如今这样的性情真是少见得很了。

　　不过到底苏锦华没忘了正经事。

　　与现在流离失所饥寒交迫的生活相比，若是有人愿意许诺这些灾民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想必没人会拒绝他的提议。这样一来，用这些人来补充扬州的兵员是再好不过。

　　施粥完毕之后苏锦华便支起了募兵的旗子，果真不少人又围了上来。

　　“在这当兵能吃饱吗？”一个黄脸的汉子先问出了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能，而且全家都能吃饱。”苏锦华笑着回答。

　　一时间人群中如同惊雷炸响，灾民们蜂拥着几乎要将棚子挤塌。老的少的全都涌上来。苏锦华见着些鹤发老人和十几岁的孩子全都挤在其中，不由得太阳穴跳了跳。

　　好在能流浪到扬州城的流民多是壮年男子，虽有些拖家带口的，也不占多数。现场虽然一时哄乱不堪，但在苏锦华徒手劈断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后，秩序明显好了很多。

　　这一批流民大约有几百人，壮年男子基本都应征入伍，余下的劳弱妇孺也容易安置。

　　而且这样一来，怕是会有更多流民往扬州城里来。自先帝要求各州府选送精兵到中央，地方的兵
　　权早已大不如前，若是需要募兵也只能出此下策。

　　只是如今上面要的税赋越来越重了，军费还得再想办法……苏锦华沉思着。不过现在还是先收编好这批新兵才是，毕竟，这些可是都要练成精兵强将的。

　　可惜这一两个月里都没时间去浮梦楼了。苏锦华脑中闪过千月的脸时，连他自己都有些诧异。往日里他也是风流成性的，对着那些个名伎优伶也是红绡帐里情真意切，到底也不过逢场作戏。可自从见了千月，他再没去过别家。平日里想的除了家里的谋划，剩下的都是千月。偏偏他还当是寻常光景，以为三五日就抛在脑后的，也不在意。这会儿想起来，却太不寻常。

　　难道当真是动了情么。苏锦华颇为苦恼地揉了揉额头。

　　而在浮梦楼里，明素盖着薄纱静静地斜躺在桌子上，琴谱摊在一旁。

　　“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曲连环从中折断……”

　　啪！千月一脸忍无可忍地拿了颗葡萄砸出去，正中门口那人的面门。

　　“我的九连环明明是你上回给我弄断的。”千月怒道。

　　门口的少年朱唇皓齿，明眸如星，却满脸委屈，嘟着嘴嗔道：
　　“千月哥哥，人家是看苏公子几天不来，你茶不思饭不想的，特地想来逗你开心，你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要翻我的旧账！”

　　千月见对方这般模样，又是无奈又是笑，“我何曾不思茶饭了，你想过来蹭我的茶喝也该编个好点的理由吧蜻涟。”

　　那名为蜻涟的少年同千月一样是浮梦楼里的小倌，今年才十四岁，生得风流多姿，又习得一手好诗文，如今已经身价颇高。却惯与千月亲近，一闲下来便要来缠着千月。

　　听千月这么说，蜻涟嘟着嘴，一甩袖子走了进来。毫不客气地坐到了千月桌子前面，自己倒了杯茶。

　　“可是你都好些天不见客了。自那苏公子走后，任宝奁尘满，日上帘钩。到底也只有楼前流水，知你终日凝眸……”蜻涟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还是千月哥哥这里的碧螺春好喝！”

　　“我见不见客跟他什么关系。”千月瞪了蜻涟一眼，“他该是有正经的事情，哪里整日就往青楼里跑。”旋即想到上回的事，千月忍不住顰眉，虽说苏锦华没有说太多，不过他直觉是危险的事来着。

　　“那帮男人都一个样，朝三暮四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在别的地方风流快活了呢！”蜻涟不屑地哼了一声。

　　“那就当他是去别的地方快活了吧，又没有碍着你。”千月听着蜻涟这话有些不大顺耳，语气里透着不悦。倒不是不喜他说朝三暮四什么的，只是觉得蜻涟这语气十足的像个怨妇。他们虽说落在风尘被当做玩物，可是总归是男儿身的。千月此生最不甘的便是自少落风尘，须眉做红妆，更不要说像个怨妇了。

　　虽然这在蜻涟眼里就是对苏公子有意思了，不然他说了一句怎么就反应那么大，明显是要护着自己心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