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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香芹和妹夫反目 ...

  •   第四章香芹和妹夫反目
      冬季已经过去了,珊瑚村像换了个天地,树木活过来了,人也活过来了。
      村里十字路口总能听见碎娃娃尖溜溜的叫喊声,这年头只有小孩子啥都不用想,什么也难不倒他们,香兰多希望自己也是个孩子,可是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虽然她还不知道怎么当妈,每当小麦不听话时他总是想打狠狠地她一顿,现在小麦和她婆婆比和她还要亲,晚上睡觉总是哭着要去东窑和奶奶睡,想到这些香兰总是心里像装了一疙瘩石头,沉甸甸的。
      自从生了二女儿小毛之后,婆婆像变了个人,已经能不来尽量不来西窑了,饭也不按时端过来,香兰有时候还得一边抱着娃一边自己烧点热饭吃。这些天奶水一直不够,只能把面汤当奶水给孩子喂点,面汤太稀,小毛这几天时不时就拉稀,香兰手忙脚乱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哭,可是哭有什么用呢,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也得养活啊,盼只盼娘家妈能早些来看看她受苦的女儿。
      香兰娘家妈要不是忙着照看生病的老头子早都看女儿去了,自从知道女儿又生了个女娃子后这些天晚上一直睡不踏实,可是香兰爸下沟里头放羊把左腿歪折了,动弹不了,她又要照看一圈养又要伺候病人,家里头还有两个小儿子,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只能找人托付二女儿去伺候香兰几天。
      香芹心里头嘴上都不情愿去珊瑚村揽这瓷器活,但还是没法子,毕竟是自己的亲姊妹,于是蒸了些白面馍馍,让男人福来拿驴拉着架子车把她送到了珊瑚村姊妹家,送到村头口口福来自己和驴一块回去了。
      香芹只是听说铁胡家光景好,这还是第一回到妹妹家来。栅栏门边上有一根老槐树,再往里头走两口大砖窑甚是阔气,香兰心里暗暗欣喜,毕竟妹妹光景好自己脸上也有光。大门正对的就是香兰公婆的东窑,香兰公公到县里看服刑的大儿子去了,香兰婆婆正坐在炕上给大孙女纳鞋,小麦乖乖坐在边上拿一把麻绳撕扯,窗子是麻纸糊的也没看见外面来人了。香芹正准备推开东窑门,听见从另外一个屋里头传出来小娃娃哭闹的声音,便转了个方向往西窑去了。
      “亏呀!好香兰哩,我还当你在这窑哩……”香芹还没进门先呐喊起来了。
      香兰婆婆六十多了,耳朵还算尖,听见屋里来人了,连忙下炕看看是谁。香兰一听见是二姐的声音,立即抱着怀里的娃往窗台边上挪了挪,脖子往门口伸了半截,眼睛直勾勾地瞅着门口,姐姐刚进门,香兰高兴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香芹急忙放下手里头的馍馍,凑到香兰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白色的的确良手绢把妹妹流出来的眼泪擦了擦。
      “好瓜女子哩,么哭……”香芹顿时也眼泪巴巴了。几十年以后证明了一件事情,香芹的眼泪比香兰还方便,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哎呀!这是香兰她姐?你看我都么认出来,人老了耳朵背地都么听见,眼睛花得也看不清了都,这两天这双烂腿也疼得连下炕都困难,真活不成咧,哎!……喂!她姐,你看我这记性都忘了你……你吃饭了么?我给你做些饭,你看我都老糊涂了!你可别见怪!别见怪!”香兰婆婆诉了半天苦终于问上了该问的问题。
      “么事么事,你老人家伺候个月里婆娘都够不容易了,还拉扯着小麦。你做饭我给你帮忙去!”说着就准备挽袖子。
      “你快上炕坐,你是客人,咋能让你一来就上灶台,我去就行咧!”赶紧把香芹推到炕上,自己回屋做饭去了。
      姐妹两刚见面有说不完的话,香兰毕竟年纪小,啥都给姐姐说,倒了一下午苦水。香芹没想到妹妹结婚不到三年时间受了这么多委屈,心里怪不是滋味,心口上的肉被揪得生疼生疼,尤其对铁胡这娃实在是失望,结婚前还真么看出来,现在整天走街串巷闲游浪荡,屋里头大小事不上心,香芹已经下定决心晚上铁胡回来定会好好骂他一顿。
      夜色暗下来了,屋里黑灯瞎火的,煤油灯就剩个瓶底子了,香兰说婆婆给她说家里没有煤油票了,自从有了小毛后她晚上早早就睡下了,只是晚上起夜的时候点一下,生怕用完了。
      香兰婆婆倒是会来事,天刚黑就用一个旧玻璃瓶子提过来半口口煤油,并且强调了无数次家里么煤油票了。
      香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妹妹生了个女儿像是犯了什么大罪了,自己在家里享福惯了怎么也没受过这样的罪,现在一看到这老婆子就心里头起疙瘩,只是碍于情面不好脸翻得太快,不过她迟早也要给这家人看看脸色,不然还真当老邓家么人咧。
      夜,总是能沉寂一切烦躁,黄土高原的夜更像清凉的井水一样温润着人心,只有在黑夜里,眼睛才能看清残酷的现实,香兰以前从没发现二姐像现在这样可爱,此时躺在炕上,她有好多话想给姐姐说,一盆子也装不下。
      “二姐,什么样的女人才能生下男娃?”
      “谁知道哩,这都是命,命里头没有你能咋?”
      “你说娃生下来咧总不能捂死么?他妈瞥一眼闪一眼我也不敢说啥,我都悄悄忍咧!铁胡现在也变咧,天天不在家里待,回来和我也么啥话,饭一吃嘴一擦屁股蛋子一拧就不见人影了……你说这日子该咋过嘛?”
      “这年头谁家的日子好过?吃了上顿么下顿。我现在能不愁吃穿,也是碰上了个福来,碰上别人说不定还不如你哩!你这才啥年月,日子还长着哩,有你哇受的苦哩……”
      说到这里,香兰又哭了,呜呜的哭声透过黑夜,久久难以散去。小毛刚刚睡着了又被吓醒来了。香兰赶紧又不哭了,把小麦搂在怀里哄睡觉。
      “娃咋又哭了!你咋不好好哄娃哩!”院子里传来了男人高喉咙大嗓子的声音,是铁胡回来了,紧接着便听见屋门轰隆隆隆摇起来了。
      “哎呦,好我的妹夫哩,你回来咧?还当你不回来咧!”香芹朝外面问候了声。
      “我把门插上了,我二姐来咧,你别进来,到你妈窑里睡去!”香兰赶紧冲摇门的铁胡喊了一声,没想到又把刚哄下的娃娃惊醒来了。
      “好好好……姐,那你们睡着,你来了是稀客啊!明天好好招待你,你先休息着!”说着便离开了。
      冬天过了,天自然亮地快了些,院子里那只大红公鸡早早就打起了鸣,吵得人睡不着。铁胡早早起来拿了个茼蒿扫帚扫院子,噗嗤噗嗤动静闹得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起来了。
      香芹越想香兰女婿越日眼,刚打开门探出个头,铁胡便热情得问候她睡得咋样。
      “你那个烂女子哭了一晚上,你说能睡个啥样?”香芹明显话里有话,不过铁胡似乎还不明白。
      “碎娃就是滴,麻烦人!呵呵!”铁胡仍旧是笑盈盈地。
      “你麻烦啥哩么,我姊妹一天可怜地饭都吃不上……”香兰恨不得劈头盖脸骂这不是人的妹夫一顿,越看他嬉皮笑脸越来气,干脆直接把话挑明,说完香芹侧过脸瞥了铁胡一眼。
      铁胡一下子被这许久不见面的二姐说得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又笑呵呵回了句:“昨天晚上有点事……回来迟咧!二姐!你咋还不放心我哩,我咋能让老婆孩子吃不上饭嘛……”
      香芹最见不得人没个人样,还嘴硬,立马又转过脸回了句:“我放心你?我姊妹咋能受这罪,人都又瘦又黄。好歹是月子里的婆娘,你一家人咋做得出来?你一家人要是后悔咧,我就把我姊妹带娃拉回去,看全公社人骂谁不是人!你家……好歹在珊瑚村有头有脸,哎!真没法说咧!”香芹一口气把想说的说的差不多了,终于停了下来。
      “好二姐哩,你放你的心,香兰一天在屋里啥都不干,享福着哩,那是你不知道!”铁胡仍旧是不紧不慢,一本正经地说着脱口而出的谎话。
      “你快行咧!行咧!你叫人到你家来看看!”香芹依旧不依不饶,为妹妹讨公道。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有时候你不得不相信在这世界上有些人之间生来就是相克的,铁胡和香芹从这一次争执后,大半辈子里只要一见面保准三句话便开始挤兑,真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铁胡!你快往回走!小麦!出去把你大拉回来!”从东窑传出来铁胡妈的声音,看来这老婆子和香兰一样,都隔着门听了好一会儿了。
      “姐!你回来!和那种人能说啥里子面子!我受罪我活该!”香兰也把香芹叫了回去。
      这下姐妹两个和这家人算是把梁子结下了,香芹实在是看妹妹可怜,不然以她的脾气早都拍屁股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铁胡母子两再也没来过西窑,就算院子里碰见了姊妹两也躲着走,就像没看见一样。香芹性子强,西窑缺啥也不见外,自己就去东窑拿了,或者叫小麦当传话筒,就这样把妹妹伺候了大半个月,脸色看够了也该回家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突然。
      有一天,铁胡气喘吁吁地跑回家里来,在院子里就开始吼叫了:“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听说要抄富农成分的家了!”
      东窑西窑都听见了,但是还没明白咋回事。铁胡先跑到西窑说了一遍,又跑到东窑说了一遍,这下香芹顾不上妹夫长妹夫短了,也顾不上姊妹了吃不饱穿不暖了,下炕穿上布鞋急匆匆地往自己家里跑,因为她家和香兰家一样,成分都不好。
      一路上香芹心里头像被猫抓了一样,苦难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无法阻止了,人怎么能左右历史滚动的轮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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