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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 ...

  •   第五章第一次感受到了爱情
      土地革命时期,地主被打倒了,富农还在,没想到灾难还是没躲过。珊瑚村确实有三家以前是富农成分,除了铁胡家,还有瘸子李老汉家和贺明启家。瘸子李老汉家就剩下李老汉一口人了,穷得咣当响。贺明启家老老小小八口人,都是吃饭的没有干活的,村里头数一数二的困难户,这样看来铁胡家光景算最好的。
      铁胡父亲在外乡南社生的老姐姐去世了,下午刚埋人回来。晚上,一家人围着煤油灯坐在一起,对即将来临的灾难忧心忡忡。
      “这是啥世道嘛?现在还有什么富农贫农?前几辈的祖先戴着富农的帽瓢,现在穷得饭都吃不上,还要拾掇富农的烂摊子?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这可咋办呀?一口子监狱里关着,就剩这点家当再被拿走了,全家人喝西北风去呀!”铁胡妈说着话,嘴都开始哆嗦起来了,两个胳膊把小麦紧紧地抱在怀里。
      铁胡父亲老实疙瘩,只知道低着头不停抽老旱烟,噗次噗次吸几口,再长长吐出来,一句话也不说,能看出他心里也头乱成麻了。
      香兰抱着小毛盘着腿坐在炕中间,半掩着一床硬片片褥子,也不说话,屋里头有的是掌柜的,天塌下来了也轮不上她操心,只不过想着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还是不免担心。
      铁胡照往常一样,蹲在炕沿上,两根又粗又长的眉毛都快把眼珠子盖住了,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母亲念叨来念叨去,情绪也有些不稳定。
      “好我的老妈妈哩……”铁胡把手往出一甩,显然有些不耐烦了,从炕沿上跳下来又接着说“快放你的十二条心去,那一群碎子娃懂个屁!他们也就是一群茅厕翁沿上的蝇子,哪里臭就往哪里钻。一群碎子娃能有几个胆儿?来了就摔碟子拿碗,又不要人命,怕啥嘛!”
      “哎!把他妈滴……”铁胡父亲终于附和了一句,也没再往下接话。
      一家人陷入了沉默,几个大人都不时瞅瞅两个碎娃,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稀罕不稀罕了。
      过了一会儿,铁胡妈突然走过来,鬼鬼祟祟拽了一下铁胡搭在身上的袄子,使了个眼色,铁胡便跟着走了出去。
      铁胡父亲也不知道咋了,他也懒得关心,站起来问炕上的儿媳妇晚上还吃不吃饭了,香兰说不饿,但他也没理会,有声无力的回了句“我给咱摊几张懒馍馍去!”。懒馍馍费油,一般都是逢年过节嘴馋的时候才摊着吃,眼下一家人也不知道能不能咽下去。
      铁胡妈把儿子叫过去东窑,让铁胡在地上她指点的地方挖了个窟窿,把土拨开,里面竟然藏着一个又黑又旧的木匣子。铁胡心里头咕咚了半响,不知道里面装的是啥,难道村里头有些闲话是真的?
      铁胡妈倒是开门见山开了口,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支支吾吾说是村里人造谣生事,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啥遮遮掩掩的。
      “好娃哩!这是你爷给咱家留下来一点家当,几块响元!现在这世道,人命比钱还经不起折腾……哎!咱家里头只能靠你咧,这点家当就交到你手里,你找个地方埋好,可不敢让人摸走了!”铁胡妈这老婆子毕竟年纪大了,经历过的事多,大是大非还是分得清楚的。
      说时迟来时快,第二天一群年轻二愣子娃娃便一伙涌到铁胡家把稍微值钱的家当都洗劫一空了,其中还有自己村里头几个平时游手好闲的娃。不过,听说另外两家富农家一个人都没去,话说回来,穷得叮当响去了也是白去,尤其是瘸子李老汉家,屋里头又脏又臭,都没个地方落脚,傻子才去哩!
      铁来家自然也没落下,那些娃本来想跑去搜罗些好东西,没想到早被学校里的学生娃破坏得差不多了,有几个实在气不过,竟然动起手把铁来媳妇贵梅打了几个大嘴巴子,嘴都让打烂了。贵梅一向都是小场面上张牙舞爪,当时也没敢吱声,更别说像骂自己的男人铁来那样气焰嚣张了。
      贵梅吃了这些碎娃娃的亏,实在气不过,自己的男人又被困在监牢里,索性把气全撒到公婆老两口身上。当天下午不知道从哪里找了瓶老鼠药,跑到公婆家闹事来了。
      一进门便展展仰天躺在院子里打起滚来,连哭带骂,就像哭丧一样,连带着串词儿哭,也听不清楚叫喊个啥玩意儿。
      屋里头几口子人半步也没踏出门,悄悄在屋里待着,刚被抄了家,脸上实在臊得慌,听见院子里鬼哭狼嚎,除了香兰抱着娃下不了炕,其他人都跑了出来,看看又发生了啥事。铁胡慌乱中连黑布鞋都忘了穿,精脚片子跑了出来。
      “你这是咋咧?嫂子!”铁胡一看是自家大嫂,赶紧跑过去把人往起来搀。铁胡父亲也跟过去搭手,只有铁胡妈停在几步远的地方没继续往前走。
      突然,贵梅翻了个身,一把抱住铁胡父亲的腿把子,哭喊得更厉害了,两条腿来回蹬欢,地上都被划出了深深的渠,乌烟瘴气。
      “好贵梅哩!你这是咋了嘛?”铁胡妈哭丧着脸问眼前睡到地上撒欢的儿媳妇。
      “你说咋咧?你说咋咧?我不活咧……你一家把我害死咧……我啥都么咧……我啥都么咧……我咋活呀……我不活咧……”贵梅又唱又哭,好不伤心,两个男人越往起拉她手抓得越紧,越嚎得厉害。
      父子两长长短短劝说了几个来回,贵梅还是不依不饶,也许连贵梅自己也没有想到她的委屈会这么多,她更不知道自己想从这家人身上图些什么,只是气撒出去了就像冲开堤坝的洪水再也拦不住了。自己的男人蹲在监狱里以后她才意识到有个人在身边是多么温暖,此时的她和窦娥没什么区别。
      折腾了好一阵子,大门外头都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村里人。香兰一直透过窗子往外看,脖子都酸了。铁胡妈把小麦贴在腿上死死地搂着,生怕孙子吓着了。铁胡父亲也拉扯累了,索性站着一动不动,任由眼前这个头脑不清楚的儿媳妇抱着大腿。铁胡也觉得这个女人太不知好歹了,撒开手走开了,把他妈和大女儿拉着往屋里走。
      贵梅眼下真是下不来台了,把裤衩里准备好的老鼠药掏了出来。
      “你们一家人欺负我一个外人!好么……我今天就把命搁在这!我不好过,你一家狗日的也别想好过咧!”说着就把老鼠药往嘴里头塞。
      这下这疯婆娘真是逼急了。铁胡父亲一下子灵醒过来了,一把捏住贵梅的手腕,从手里把老鼠药夺了过来。铁胡母子两脸也都吓白了。
      铁胡再也顾不得什么小叔子嫂子伦理纲常了,几步跨过去,光着脚朝贵梅身上狠狠踏了几脚。贵梅一下子被踏懵了,哭声也刹那间断了。
      “你还要我一家活不活咧?啊?这事能怪谁?你咋不找公社干部闹事去哩?”铁胡气得话都说不清楚,浑身都在发抖。
      铁胡妈也愣住了,不过她心里头清楚眼下只能找公社干部才能收拾摊子了,于是一手拉着小麦一边朝大门外头跑,跑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朝身后的父子两说:“把那二杆子拉住,我去找公社干部去!把他妈滴!这是造了啥孽咧!”小麦也被吓哭了,跟着奶奶跑了出去。
      香兰紧紧地抱着二女儿,仔细地盯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也不知道该咋办,心里头很不是滋味,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发了疯似的大嫂比自己还要可怜。
      铁胡妈跑出去了,大门外头看热闹的好几拨人赶紧往远处移开了些,都装模作样地盯着老婆子看。铁胡妈也顾不上什么面子里子,低着头从人群边上绕着走了过去。
      等她带着书记刘东文赶回来的时候,早不见那撒泼的儿媳妇的人影了。
      “哎!你刚走,我嫂就怂下了,进来几个婆娘劝了几句就起来回家去了!”铁虎无奈地对他妈和书记说。
      刘东文是公社书记,也是个热心肠的人,看到老贺叔家这狼狈样,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他以前还借过老贺叔家的粮食,这份恩情他还记得,只是眼下风声紧张,话可不敢乱说,不过离开的时候再三保证贵梅再胡闹肯定会严肃处理,叫老贺叔放心。
      不知不觉都下午了,铁胡妈连说话的劲儿都没有了,但是又想到家里老老小小几口子还饿着肚子,便长长舒了几口气,挽起袖子准备做点饭。她给锅里添了半锅水,又把火生着,缓缓在灶台前的木墩子上坐了下来。老婆子盯着慢慢燃起来的火焰,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竟放声哭了出来。
      这一天真的是铁胡最累的一天,身体累,心更累。夜深了,他已经躺了好一会儿了,却怎么也睡不着,侧着身子看着身边的媳妇和两个女儿,突然觉得香兰和那个害人精嫂子比真是天上和地下。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地把胳膊搭在香兰身上,感觉是那么亲,那么亲。
      香兰其实也没睡着,她也感觉到了铁胡的胳膊伸了过来。她目睹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知道一家人心里都不好受,可是只有在这个时候一家人才真正像是一家人了,身边睡着的这个男人第一次让自己心里头这么踏实,也许这就是爱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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