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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森篇 寥唱渡头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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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回国以后,我才把当初吓得我魂飞魄散的公车劫持案添油加醋的讲给爸妈听,尤其着重渲染了一下我舍己为人让出交换名额的事情。老妈先是不相信,在我一再强调真实性后揪着耳朵劈头盖脸地把我骂了一顿:“就你是个无私的!亏得你命大!万一你最后没跑出来怎么办!”
我看到一向没正形的老妈居然红了眼眶,老爹也是一脸的严肃,吓了一大跳,赶快求爷爷告奶奶的讨饶了半天,同时庆幸自己没有在当时就把这件事情告诉他们——至少我现在安安稳稳地和他们一起坐在出租车上,枪林弹雨都在言语之间,要是隔着电话千山万水地告诉他们,那种见不到摸不着的感觉非得让爸妈担心出毛病不可。
现在想起来,我其实都搞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能做出这种决定——说到底,林言对我来说不过是个他乡偶遇的陌生人,因为他的口罩我甚至都没看清楚过他的脸。我放弃的也许是在这车上仅有的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谁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他们可以为了条件地满足而放人,同样也可以为了条件的不满足而杀人。
但当时我挺乐观的,也许下一批人质释放我还能拔得头筹呢?而他的病情多耽误一秒都是危险。
事实证明我想错了——林言那批人质被接走没多久,那个头领就暴怒的冲进来拽了两男两女出去,枪响的时候我死死捂着嘴巴,害怕自己吓得哭出声来。带着盾牌和步枪的特警攻上来的时候,我直接钻到椅子底下,耶稣基督南无阿弥陀佛金刚葫芦娃念了个遍,心里面都是绝望。或许是公车后排狭窄的空间救了我,直到一个警察向我伸出手拉我出来的时候,我都不敢相信这件可怕的事情居然结束了。
在那以后我去看学校里的免费心理医生,很害怕自己落下什么不可治愈的心理创伤——按照电影里的套路主角一般都是这样变态的。结果看了差不多一个月,艾斯特医生忍不住对我说:“雪莉,我其实觉得你没有必要再来了......我觉得你挺健康的,不管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
“可是万一我有了心理阴影怎么办!好多人死在我面前啊!”我还是担心。
“你要是有心理阴影,就不会每天一进门就连接wifi看诚实预告片了......”
我无言以对,愣了一会说道:“其实您的蔓越梅饼干也很好吃。”于是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的我被艾斯特医生从此划进了黑名单。
忙完final paper我就急不可待地回国了,先回老家狠狠地蹭了几天爹妈的饭。等到吃得我满脸横肉,我妈试探性地问了句:“娘娘,您是打算让我一直这么养着你?”
“没有,哪儿能啊。”我又呼噜呼噜吃下一碗炸酱面,抹抹嘴道:“贱婢,本宫的橘子剥好了吗?”
老妈掂了掂自己手里的擀面杖,笑笑没有说话。
四月份的时候我终于灰溜溜地滚出了家门,刚刚在上海落地就接到钟欣的电话:“你到了没?”
我在行李传送带跟前等得饥肠辘辘,听见她的声音一下子精神起来:“到了到了,你在哪儿呢?”
“还能在哪儿啊,事务所,你快点打个车过来,我给你报销车费。”
“我去你事务所干什么?”我一下子警惕起来,听她的声音不像是要请我吃饭接风洗尘。
“有一大坨卷宗,我已经整理得五脏俱焚六亲不认七窍流血了。”
“我刚坐了四个小时飞机啊!”我举手抗议,虽然她也看不见,“你的人性被江枭洋吃了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宋三木,”钟欣咬牙切齿的声音传过来,“你要是今天不想睡大街,给我立马滚过来!”
这妞还是这德行,一提江枭洋的名字就炸毛。我取好行李去排队等出租车,低头看看表,五点一刻——正是大高峰。我心里偷笑,钟欣上班的事务所在浦东,打车过去本来就远,加上高峰堵车堵得要死,等我过去估计就没我什么事儿了,还能坑一大笔打车钱。
果不其然,等我到了钟欣上班的律师事务所,钟欣已经穿戴整齐一脸怨气地在等我了。“哪儿吃去?”我故意轻描淡写地问她,结果被痛扁了一顿。
麻辣香锅吃得我满头大汗,我一边大嚼鸡翅一边奚落钟欣:“你瞧你在这儿忙得四脚朝天,和江枭洋一块儿回老家不是挺好么,没准儿过两年他们家的矿就跟你姓了呢?好歹先分一半家产再蹬了他啊,多可惜。”
钟欣鄙视地看我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梅汤:“你当人人和你一样爱当米虫啊?老娘可是有智慧有理想的人。他愿意坐享其成就随便他好了,我钟欣不缺这么一个人。”
我吃饱了就犯困,懒得反驳她的口是心非,大大伸了个懒腰,却听见后面“哎哟”一声——
我赶紧回头道歉,暗想怎么伸个懒腰还把人家捶了一拳,回头赶紧作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
却看见那个被我打到的家伙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挥挥手跑掉了。
我觉得莫名其妙,回过神来端起酸梅汤,却看见钟欣一脸迷茫地说道:“刚才那个......是谢淼吗?是谢淼吧!”
“那是谁?”我没太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你老相好?”
“谢淼啊,《素秋千》的主角儿啊!你到底是有多孤陋寡闻啊!”
“......我的心留在了二次元......”
钟欣一脸懊悔:“应该问他要个签名的,居然能在吃麻辣香锅的地方遇见明星!”
“明星也是人,吃喝拉撒睡样样具全,吃个麻辣香锅怎么了,”我鄙视地看她一眼,“你想想林黛玉还要上厕所呢,剥开那层光环他们又能好到哪儿去。”
钟欣嫌弃地看着我:“真难以想象你这种看《红楼梦》会联想到林黛玉蹲马桶的人上高中的时候能写出满分作文,语文老师真是瞎了眼。”
“你可别乱说,我老娘就是语文老师。”我朝服务员招招手示意结账。“考那么多次高分有什么卵用?我高考语文才得了110多分,上了大学又没有语文课给我施展拳脚,绩点渣得一塌糊涂。”
高考失利大概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了,没想到更糟糕的还在后面——我报志愿的时候填错了大学的专业代号,结果被录到了一个人不人鬼不鬼没人愿意呆的破专业。于是大学的四年里,人家游山玩水的时候我在准备转专业考试;人家谈情说爱的时候我在补休转专业课程;等到所有的课程都补完,我发现自己为了追赶课业绩点再创新低,为了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只能继续跟语言考试死磕。
被美帝的纸醉金迷熏陶了两年以后我灰溜溜地滚回来,并不觉得自己有fresh start的改变,除了通宵刷图书馆刷出两个终年难褪的黑眼圈,我这层金镀得实在是名不副实。
“好汉不提当年勇啊。”我自嘲一样地点点头,把杯子里最后一点饮料一饮而尽。
“你不是说你收到面试了么?要去哪儿?”钟欣站起来提包。“几家杂志社。”我帮她摘掉几根衣领上的头发。“我想去试试做编辑。”
钟欣看起来很惊讶:“你不是要去外贸公司的吗?杂志社专业也太不对口了!”
我低头不语。
总得,为了梦想试一试吧。
钟欣的房子是事务所给配的,标准的白领小单间,我的箱子一拎进去立刻显得有些拥挤。诚然蹭吃蹭喝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工作一稳定下来就自己出去找房子,您别心生咒怨半夜起来捅死我啊。”
钟欣忙着给我支折叠床,听见以后幽怨地回头看我一眼:“我要是因为心生幽怨捅死你,你早就喝了几百斤孟婆汤了。不过我正想跟你说,”她回过头来,“等你工作稳定了,咱们一起租个好一点儿的套间吧。”
我有点惊讶:“你这房子小是小了点,地段这么好,干嘛要换?套间的价格可不是按人头加价的,太不划算了吧。”
“我是那种做亏本买卖的人吗?这个小区四号楼有个老太太,他儿子结婚前一天让撞死了,我们事务所接了她的案子,要了好大一笔赔偿金,还把那个酒驾的司机判了十二年。当时我是负责接洽的助理,她可感谢我了,一直有事儿没事儿叫我去她家和她吃饭。他儿子的婚房就在四号楼第七层,一间主卧一间儿童房,老太太伤心也没舍得卖,我试探的问了问,她就答应把房子租给我了,租金才是市价的一半。”钟欣一脸得意,“我早就琢磨着要搬了,可是虽然是一半我也有点负担不起,这不,终于把你给盼来啦。”
“占人家孤寡老人的便宜,你可真有良心......”
钟欣一下跳起来,一掌劈到我头上。还没等我抱头鼠窜,她忽然坐在我旁边低声道:“其实不是我嫌这个房子小,你知道霍菲吗?”
“……我知道霍元甲。”
“这倒不怪你,她去年火起来的时候你还在外面啃汉堡呢。”钟欣的声音更小了,搞得我有点毛骨悚然。“她是个海选出来的演员,长得特别漂亮,几乎是一夜爆红的,微博粉丝量一晚上长了好几百万。我也是住过来才知道,她在被那个名导演选中之前,就住在6103!”
“那不就是你隔壁么?咋啦?隔壁弄成名人故居了?”
“你还真说对了。”钟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我反应了半天,一下子跳起来:“她死了?”
“对呀!跳楼了!从凯宾斯基11楼跳下来,摔得都没人形了。”
“我靠你大半夜的跟我说这些干嘛!”我打个哆嗦,“我最害怕这些东西了!”
“我还没说到重点呢!”钟欣站起来,“我搬进来以后才听说的,6103闹鬼!”
“呃......虽然跳楼有点恐怖,闹鬼这种事情还是要相信科学啊。”我爬到窗台上推开窗子,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了叮叮咚咚的钢琴曲。“你不都搬进来大半年了么,没见你少胳膊少腿儿啊。也许是你杀气太重?怨鬼都不敢上身?”
钟欣没好气地白我一眼:“有没有的我可不知道,不管怎么说,总觉得住在这不吉利。我可不想像霍菲一样先飞上枝头变凤凰再一头扎回水泥地。我听楼管说6103有时候会……”
她的话头忽然打住了。
我在钟欣的床上打个滚:“会干嘛?”
钟欣的声音弱弱的:“会放音乐……”
我一下子出了一身鸡皮疙瘩,隔着一层单衣摸上去都能感觉出饱满的手感。我吞了口唾沫,开口道:“6103在左边还是右边?”
“我忘了......”
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音乐是从右边传来的。“我记得6103在左边。”
钟欣看了我一眼,我俩不约而同的往门口跑去。
推开门往左边一看——门牌号是6107!
钟欣的房子是6105。
“大概是......有新房客搬进来了吧,哈哈,想多了。”钟欣干笑两声。
我低声道:“要不我们去楼管处问问?”
钟欣却没搭茬儿,盯着地面几秒钟后,忽然一把拉住我:“我们去听一下!说不定隔壁搬进来了带小孩儿的人家,在练呢!”
我实在不愿意靠近那扇门,却被她拖到了门前,两个人做贼一样把耳朵贴在6103的防盗木门上。仔细听了几秒钟,钟欣道:“这个曲子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话音未落,那扇门咔嗒一声被拉开了。
钟欣整个人都伏在门上,马上打了个趔趄,接着就尖叫起来。我站在门轴这边,没看清门里面有什么,却被她吓得一起尖叫起来,整个楼道里都是撕裂的嗓音。
钟欣忽然住了口,我回过神来,赶快把她拉开,往门口定睛一看,却是吓了一跳。
一个男人——一身漆黑的男人站在房间里面。屋里并没有开灯,他的脸看不大清,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反射着楼道里的灯光,倒有点像夜游的猫咪。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手拎着......
一根火腿肠?
“我靠!你是人啊!”我脱口而出,心里有点恼怒——哪有鬼啃火腿肠的,再说就算闹鬼也应该闹女鬼啊,半夜放音乐又啃火腿肠的男人一定是个变态死宅。
“谢淼?”
钟欣忽然迟疑地开口:“你是谢淼?”
男人往前跨了一步,总算是暴露在了灯光下面。他个子很高,我抬头一看,发现这装鬼的变态居然是那个在火锅店被我打到的男人!
也就是说——
“你住在这里吗?”钟欣的声音早就从惊恐变成了激动和谄媚。
谢淼没说话,垂下目光仔细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耸耸肩:“不是的。我来看一位老朋友。”
钟欣估计是正在琢磨着要个签名什么的,显然没领会这句话的深意,我全身汗毛倒竖,鸡皮疙瘩又变得饱满起来。
谢淼回身关上了门,理了理自己的衣领,忽然回头一笑:“要合影吗?”
没等钟欣说什么,他一步跨了过来,从钟欣手上抽出手机,麻利地滑到拍摄界面,长臂一伸揽住我们两个,“咔嚓”一声。
“在这里见到我的事情,不要告诉别人哦。”他把手机放回已经处于痴呆状态的钟欣手里,手指放到唇边:“这是我们的秘密,既然收下了贿赂,就要好好保守哟。”
等他黑色的衣角消失在转角,钟欣才如梦初醒:“我刚才……和谢淼合影了?!”
“手机不是在你手里嘛!”我没好气道:“快点回去吧我身上凉飕飕的。”
“我居然和谢淼合影了!”
我拽着她回到6105:“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出去干嘛的了!”
“合影啊!我和谢淼!”
我一巴掌挥到到她头上:“他说:’我来看一个老朋友’!你就没想到什么吗?”
钟欣总算收起了满眼红心:“想到什么?”
“屋子里有没亮灯,那么……那个老朋友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