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谢淼篇 年少独凭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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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到那两个笨女人在我的意料之外。我记得6105只住着一个人，而且经常加班，回来得很晚。
不过看她们的样子，好像是我的粉丝，至少那个卷发的是，大概不会把我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她的房间空空荡荡的，几乎什么都没有，只留下一只小小的蓝牙音箱，大概是上次搬家的时候遗落的。
我第一次见到霍菲的时候，只有十二岁。
那时她还不叫霍菲，叫霍红云，整个班级里最土的名字。
但是没有人在意她的名字是不是带了乡土气息——她是那么漂亮，光彩夺目，让人睁不开眼睛。
年级里面天天有人为了她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即使霍红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每天放学的时候她会安静地整理好自己的书包，迈着小碎步挪到我桌子跟前，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水哥哥，一起回家。”
我也总是很礼貌地回应她：“滚开。”
我讨厌霍红云。因为她的妈妈抢走了我的爸爸。
小升初考试的那一天，我算好了时间，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子就跑了出来。妈妈每次都提前半个小时出来接我，在等待我的时间里，她会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里挑挑拣拣，买点话梅山楂之类的零食。那时候爸爸常常嘲笑她：“一大把年纪了还像小姑娘一样爱吃零嘴儿！”
我冲出校门口，妈妈并不在作为路障用的石头墩子上坐着。我倒是不着急，一家店一家店的开始找，心里想着也许还能怂恿她给我买个组装机甲什么的。
天黑了两个小时以后，爸爸把我从石墩子上拎起来。我被蚊子咬了个半死，几乎都要哭出来了：“妈妈呢！”
妈妈走了。
她消失在那个满是蝉鸣和蚊子的夏夜里，并没有和我告别，只在桌子上留下一份离婚协议书。
妈妈走了不到两个月，爸爸就和秦沁结婚了，还带来了霍红云。
于是我学会了一个新词儿，“婚外情”。
上初中的第一天，爸爸让我和霍红云一起上学。十一中离我家的小区很近，霍红云跟在我后面，怯怯叫道：“水哥哥，怎么走？”
“滚开。”
霍红云不认识我的名字，那是妈妈给我取的。
霍红云很笨，她根本上不了十一中，靠我爸打点又交了赞助费才勉强插进来。当时我心里邪恶地想，所有的老师都讨厌差学生，我很期待看到她被当众羞辱的样子，尤其是第一次月考她数学才考了44分的时候。
事实证明，也许是有很多老师讨厌差学生，但没有老师讨厌漂亮的孩子。她拿着卷子往老师面前一站，娇俏的脸蛋微微泛着惭愧的浅红，黑珍珠似的眼睛像只无辜的小羊，眼角还挂着一串亮晶晶的小眼泪。再生气的老师也早就软下了口气，摸摸脑袋规劝几句，霍红云就挪着她的小碎步回座位了。
我讨厌她，更讨厌秦沁，讨厌得浑身上下都发痒。秦沁很是讨好了我一段时间，玩具衣服买了一大堆，直到有一天在餐桌上爸爸说：“淼淼，小沁已经很努力了，你至少叫她一声阿姨、谢谢她吧？”
我咽下一块带鱼，冷笑道：“她拿你的钱讨好我，我为什么要感谢她？谢谢爸爸。”
秦沁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爸爸的脸色则变得铁青。我其实有点害怕，脸上硬撑着不显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带鱼。
小沁？真恶心，我从来没听过他叫我妈妈“小凌”，每天只是“喂”，“你”，还有“周凌”。
有一天爸爸睡觉前到我的房间里，说是要讲讲他和秦沁以前的事情。我对着他的脸摔上了房门，结果挨了一顿打。大概他忍很久了，下手格外的狠辣，我一直忍着不哭，直到哮喘发作了，秦沁冲进来把他拉开。
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秦沁趴在我的床边拉着我的手。我像是触电一样把她的手甩开，咆哮道：“滚出去！”
秦沁哭了：“淼淼，你能不能听我说？我和你爸爸真的......”
“我才不在乎你们以前发生过什么！”我失控地大吼起来：“你和他有多深的感情，定过娃娃亲还是青梅竹马，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弄走了我妈妈，我就要恨你！狐狸精！滚出去！滚出去！！”
护士冲进来：“干嘛呢？这孩子还在吸氧呢，家长怎么当的？”
“她不是我家长！我要妈妈！妈妈！妈妈！”
我声嘶力竭地大哭起来。我住的不是单人病房，旁边的病人纷纷掀了帘子出来看热闹。秦沁捂着脸跑出去了，我被那个护士半搂半摁的控制在床上：“这孩子不能打镇静剂，家长怎么跑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又是晚上了，氧气管让我的鼻子不太舒服。我想坐起来，脚上却碰到个软软的东西。
我吓了一跳，伸长脖子一看，霍红云正蜷缩在我的床角。她还穿着十一中的丑丑的校服，大概是有点冷，两只手揣在袖口里，有点褶皱的鼻子微微抽动，小小的一团，像是只小狗。月光照到她的小脸上，映出她弯弯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翅膀。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我抬起脚，打算把她从床上踹下去。
我最终没有这么做。
很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一瞬间，一直觉得有点困惑。当时的我，为什么没有把她踢下去呢？还任由她拽走了我被子的一角，一直睡到天亮，才被来送早饭的秦沁摇醒。
也许是那片月光？
也许是那只蝴蝶。
回家的路上我才把手机打开，九月的电话立刻打进来：“你去哪儿了？！”
“出去玩儿。”我漫不经心道：“我还在休假，你是知道的。”
“那也别关机啊！”
“我讨厌你有事儿没事儿给我打电话。有事儿么？没事儿挂了。”
“有有有！”九月听起来有点抓狂：“那个......L.P.T又打电话过来了......林子焱说他要亲自和你谈。”
我一瞬间走了神，猛踩刹车。
窗边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伴随着司机的咒骂：“你他妈会不会开车啊！找死呢！”
“谈什么？”我努力平复了下口气。
“还能谈什么？他走的时候把《丝路》的团队带走了，你的名字在宣传海报上，肯定是谈这个啊。”
“告诉他我还在考虑，见面就不用了。”
九月愣了一下，大概实在是觉得我的声音冰冷得可怕：“你不会是......那件事情和他没关系的啦，你不是知道的吗。”
“九月，你最近好像话特别多，是不是精力太充沛想做点额外的工作？”
“不……不用了！”
出院以后，我对秦沁母女的态度有了一点点的改观。我依然很少和她们说话，但是不再对着霍红云喊“滚开”了，即使我依然不愿意和她同路回家，她就远远地跟在我后面，像只漂亮又讨厌的小尾巴。
有的时候我很奇怪，这年纪的女孩子都厉害得很，怎么偏偏就她像只哈巴狗，只知道追着我不放。
有一天回家的时候我一直在听mp3（我爸因为打我引发我哮喘住院之后愧疚的赔礼），快到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霍红云不见了。
我原地站了几秒钟，决定不管她，拔脚上楼了。
走到半路，我忽然内心不安起来——班主任说最近八中的不良少年老在学校附近晃悠，霍红云长得那么水灵，难保不被盯上。
我在“关我什么事她只是那个狐狸精的女儿”和“我是个好人我不能见死不救”两种思想里激烈斗争了几分钟，还是原路跑了回去。
她果然被几个初三的学生围了起来，大概僵持了很久了，霍红云居然没有哭，一直扯着嗓子嚷嚷：“我哥哥会打死你们的！滚开！”
我在那一瞬间并没有感到骄傲或者感动，心里想的是我靠你搞笑呢别说这么多人了我一个也打不过好吗！
机智的我跑到旁边的超市叫来了认识的两个大人，三言两语劝诫加恐吓就把那几个混混赶走了。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把霍红云赶开，而是默许她走在我的旁边。她这时才开始抽泣起来，大概是因为被那帮人拉拉扯扯的缘故，校服衣领掉了一道扣子，肩膀上还有个黑黑的手印。
我伸手把书包丢给她，她看起来更委屈了，泪光闪闪地抬头看我。我懒得搭理她，把校服外套脱下来，一把拽回我的书包：“穿上。丢人现眼。”
大概就是那么一瞬间，霍红云脸上的委屈不见了，她笑了起来。
余晖下她的眼睛闪着褐色的光芒，那一瞬间我有点恍惚，好像看见了夕阳里绽放的一朵玫瑰。
洗完澡我躺在床上看手机，自从霍菲走了以后我就不太喜欢开灯了，也许是希望在这种黑暗的环境里能看见她的灵魂？
其实我知道，她已经不在了，无论是灵魂还是□□。
她的骨灰是我送回家的，秦沁仿佛老了十岁，给我收拾房间的时候，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因为哭泣而耸动的肩膀。
我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搂住她瘦弱的肩膀。她伏在我的肩头号啕大哭，染过的栗色头发里渗出一丝一丝的银光。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一个未知的号码。我从来不接陌生的电话，这时心里却忽然像着了魔一样，滑动屏幕接听。
“谢淼，是我。”
这大概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九月给你的？”
“查你的号码并不难，我们都认识的人很多。”
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和煦温柔，像个实实在在的好人。我咬牙道：“什么事？”
“我一直觉得，不管你对我有什么误会，都应该和我好好谈一谈。”林子焱的声音很诚恳：“无论于公还是于私。我们是......”
我挂了电话，心里的愤怒像沸水一样翻滚着。
他大概想说，我们是朋友，是很好的朋友呀。为什么你不听我解释呢？
你忘了，林子焱。那个总是帮你辩解的人，从三十米的高空跳下，摔成了一缕残破的孤魂。
今天晚上怕是睡不着了。我爬起来在黑暗里泡了一杯咖啡，在落地窗边静静地看着这座喧嚣的城市渐渐归于沉寂。
“就算你像那两个笨女人一样永远住在那小小的单身公寓里，我也是很喜欢你的呀。”
我喝进一大口咖啡，混着流到嘴边的泪水，恶狠狠地咽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谢淼篇 年少独凭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