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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序章:南柯一梦(五) 岁月奔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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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命就像盛在是一只有漏洞的口袋里,年岁从洞口缓缓流尽,直至油尽灯枯。
修仙就是不断去想方设法填补这有漏洞的口袋,出入平衡,从而寿数恒远,以待飞升。
修仙之人最忌自身平衡被外界强行打破,除过避无可避的天劫,其余事,自是能避就避了。所以他们远离凡尘,住到那避世的深山幽谷中去。
看着苏卿终日也不愿醒来,想来他此时心中必是极不平衡的。
他渡过了他的天劫,却没有渡得过我这个麻烦。
黔南古墓幽深冗长的墓道依旧暗无天日,散发着陈朽衰败的气息,那是岁月的腐烂所散发出的气息,从玄石板铺设的地缝中散出,仿佛无数触手拉扯着我的鞋袜。
无数饿鬼的呻吟与尖叫声在耳边愈演愈烈,这条路似乎是没有尽头,幽深地通向无间地狱。
我终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的宿命里。
我已隐约感觉到自己身上的阳气在逐渐被这深邃的墓穴吸食,一种从未有过的虚弱从骨缝的每一个关节处涌来。
就像一只有漏洞的口袋,无数流沙从那破口处流淌而出,现在那破口已是越来越大,再也无法弥合了。
岁月奔走如流水,我此生怕是逃不脱了。
离开阳华前,华阴老道亲自为我送行。他或许也觉得有些尴尬,问我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便可一并都托付了。
我说,我此次若是回不来了,请照顾我家中胞弟,将他接来阳华山上便是最好,若能让他跟着青阳真人修行,那我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华阴老道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摇头道:“那,不可能。”
我自然未想到这老头如此不近人情,气得不禁吼道:“我一个小小女子的小小心愿,您这么大一个掌门,连敷衍都不愿敷衍吗?”
他说,他并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你若是回不来,青阳他不可能醒。
忽然发现他师兄弟二人,也并不是毫无相似了。
我转身要走,他却在后面又叫住了我,望了望我手中的长剑,问这剑的来历。
我答他,是我父亲予我保命的。
他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却也再没说什么。
那柄长剑如今在我手中,剑柄上的猫眼石立即散发出耀眼的光芒来,照亮了幽森冗长的墓道。
终行至墓穴岔路,勾魂迷道四通八达,可真正的入口却只有一个,其余的皆是布满落石与暗弩的死路。
墓室的密道多以奇门遁甲中的八卦阵图排布,一入生门则生,一入死门则死。
门道我倒也不用再推演,只是这黔南墓穴的主人太过阴损,在生门的墓道沿侧的石壁中积尸,绵延半里,怨气甚重。原先也有土夫拿着火折子冒然进去,便被尸体腐化产生的磷火烧成了血尸。
我侧身丢了三支火折子进去,墓道中立马鬼火幢幢燃烧了起来。等它烧得差不多了,空气重新灌入墓道,这才重新踏入那幽森的密道之中。
生门中自然也是机关遍布,但对我来说都是司空见惯了,无非就是那些机弩、悬石的套路,最最用心的却也是暗藏着毒刃的连环翻板,总觉得和这位墓穴主人在墓道两侧积尸的格调不甚相符。
唯独这墓中的瘴气最最致命,掩人口鼻,腐人脾脏,又伴随着令人窒息的鬼魅。
我离开阳华山时,便将华阴老头的藏宝阁搜刮了一通。他自知理亏,却也担心师弟青阳真人的安危。原本就瘦小枯干的一个小老头,此时更加像瘪了气一样,眼睁睁看着我在他的藏宝阁中上蹿下跳,将他的藏宝一件件翻了出来,与他予夺予求,却也不敢吱声,件件都与了我。
其中最有用的,怕就是他曾周游四海时,从临于西海之上的招摇山上取回的一颗迷榖。
《五藏山经·南山经》中曾写到过此物,说此物黑理若榖,每遇暗瘴便光华四照,佩之不迷,且清瘴除魇,遂名曰迷榖。
那迷榖是被一群其状若人,毛发若雪,名曰狌狌的灵兽看守。想必华阴老头为取那迷榖没少一番折腾。他虽不愿提起,可我却也从别处打听来了此物来历。
原来,招摇山地处偏僻,狌狌们久居深山也没见过什么世面,误将瘦小枯干、满头银发、前来盗宝的华阴老头当做了落魄的同类。又见他浑身上下也就只有头顶那一撮白毛,着实可怜,便将自己采摘回来的野果与华阴老头分享。
华阴老头拿了人家的东西,手却也不短,暗中蛰伏数日,狌狌们也习惯了他,不再设防,终于在一日等到了时机。
他趁“狌”不备,从那迷榖树上胡乱扯了一把,藏于袖中,连忙御剑飞走。
一群狌狌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愣在原地仰望着那秃得就剩头顶一撮白毛的“狌狌”,倏忽之间上了青天,越飘越远,便以为是他就地圆寂坐化,得道飞升了。
众狌连忙乌央叩拜,臊得老头几十年都不敢再回南山。
难怪我拿走那颗迷榖时,他一声不吭。看着我从奁中取出那枚迷榖佩于胸前,整张老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瘪了一些。全然没有那日,在阳华殿上抬手要劈我时的王霸之气了。
我只得安慰地夸道,这样的好东西,阳华上下就只有真人您能取得,若是青阳真人去了,定会被那帮狌狌生吞活剥了。
老头懒懒瞥我一眼说,兴许会成为青阳的粉丝为他呐喊助威也未可说。
华阴老头果真是一个有故事的老头……
他多少与我同病相怜,皆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之人。就算偶有所得,也必然是要花费甚多的精力筹谋。即便如此,也经常弄得是鸡飞蛋打。
最最羡慕的便是像苏卿这种天之骄子,似乎从不走弯路,也不用撞得头破血流,凡事信手拈来,水到渠成,不费吹灰之力。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被我弄得半死不活,现在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着。
我真的是造了大孽。
胸前的迷榖在幽暗的密道中散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辉,驱散了那浓厚的瘴气,我越过了多少机关与暗伏,才隐隐觉得像是走到了密道的尽头。
前方有依稀的光亮透出,原以为是峰回路转,急忙上前,可眼前的一切却让我目瞪口呆。
暗黑墓室中的硕大悬棺高高耸立于洞穴的顶端上,方才看到的那光亮并非来自于磷火,而是源于一盏青烛寂寂映照出的光辉。
不知它已经在这密不透风的墓室中燃烧了多久,就这样孤零零灼着,让这空洞的墓室显得更加的阴森。
幽静的墓室之中有一阵没一阵的滴答响声,悬棺的阴影中一株硕大的肉汁繁盛生长着,我用迷榖照了半天才看清。
原来那滴滴答答的水声是从那巨大的悬棺中流出的,正巧一滴不剩,尸水全滴在那硕大的肉芝之上。
我顿时想作呕,胃里翻江倒海一阵。后来想想反正也不是我吃,于是也没那么难受了。
却有一点疑惑悄然从心上滋生。
如此深邃的墓穴,连我也是借着华阴老头的迷榖拨开浓郁的瘴气,才能走到这墓室之中来。
那些只有一膀子蛮力的卸岭力士,又是如何走到这里的?又是如何得知这丛尸水浇灌的肉芝的?
我正思索着,却只觉得身后一凉,一只冰冷的手轻触摸在我的脊背。
我背后冷汗直冒,仓皇转过身去。
一张残缺腐烂的面容,青色的眸子瞬间摄入了我心魂,令我的手脚不能动弹。
“上一个能走到这儿的人,已经是在十多年前……”他尖细又苍白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我的面庞,轻轻地在我的耳边吹了一口凉气:“本鬼仙已经许久没有尝过美貌少女的魂魄了。”
鬼仙……
为了飞升天界或抗劫保命,无论正邪旁门都极为重视修炼。正道偏重内炼自身精元,旁门喜好借助自然能量,邪派流行采补夺元炼魂。
他说他是鬼仙,那我便能理解这墓穴中为何藏尸数万了。
那密道墙壁中的尸首,都是他为了修炼而夺舍了活人。魂死身灭,尸首便化为尸水,来浇灌这朵肉芝。
这肉芝已有三百年,想想这三百年与这间墓室中发生的事,便觉得不寒而栗。
他说着抬手轻触我的额头,像是读取着我的记忆,须臾像是心领神会诡秘轻笑一声:“原来如此……你父亲没告诉过你,这里来不得吗?”
“你……认识我父亲?”我的声音已是颤抖不已,手脚却不得动弹。
“他是上一个能走到这间墓室的人,有些灵力。原本想要夺他的舍,奈何他命大,被人救走了……”他轻哼一声。
父亲他来过……
为何他从未提起,却骗我说是那些卸岭力士带回的消息……
“为何?居然还在想这些蠢问题,那本鬼仙就受累点醒你……”他像是立刻知道了我的想法,那冰冷的手指在我额前又轻轻点了一下,鬼魅一般地笑了。
“他想要你死。”
“你胡说!”我破口吼道。
“胡说……看看你的命格……”他丧心病狂地仰天长啸,那尖锐的笑声在阴森的墓穴中格外刺耳:“明知这是有去无回之地,却还要你来,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终于知道了,父亲他为何总用那样悲悯的眼睛看着我。
或许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早已辗转反侧了多年,他也曾挣扎过想要触及那一丝可能的希望,来逆转我们的命运。
可他最终也是失败了。
他于大限之年,终于下了这个决心。
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宿命的源头。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的父亲还真是心狠手辣…”那鬼仙依旧笑着:“愚蠢的凡人!”
我心中像被撕裂一般,却没有丝毫的理由怨恨我的父亲。
我知道他尽力了,他也为我做出了,他以为最好的选择。
不知为何,我的手脚忽然有了感知,望着鬼仙那狰狞又嘲讽的笑容,不知是因对天命不公的一腔怒火,还因为着实厌恶他说话的腔调,手起刀落一拳砸在他丑陋的脸上。
“你这个长相猥琐,只配躲在别人祖坟里种蘑菇的死人妖懂个屁啊!”
话音刚落,他青眸一厉,一把掐住我的脖子,将我举过了头顶。我奋力挣扎着,可手脚悬空着怎么也用不上劲。
他狞笑着开始吸取我的精元,我明显感觉道自己手脚的力气正在渐渐流失殆。
若这便是我的结局,那苏卿要怎么办……
阿夜要怎么办……
气息将熄之际,忽然一道白光涌来,生生刺穿了那鬼仙的胸膛。
鬼仙吃痛惨叫了一声,扼住我脖颈的手也渐渐松开了来。我重重地摔落在地上,抬眼见鬼仙缓缓地颓下身去。
一团黑影如闪电一般从我耳边掠过,我仓皇回头,只见一个黑衣人一把将那丛悬棺下硕大的肉芝连根拔起,又迅疾转身上前来一把揽住我的腰。
他就这样单手拎着我来,踩着一道白光须臾之间便沿着鬼祟的墓道逃出生天了。
我于惊慌失措中转眼望他,黑色的面具隐住了他的真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却有些许熟悉的双眸来。
我错愕半晌,抬手要去揭他的面具,却被他握着肉芝的手迅猛地打了一下。
可他未想到,我看见那肉芝更加不能淡定了,眼睛立马充血,在他怀里猛劲扑腾,凌空与他争夺了起来。
他最终是被我闹腾烦了,终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头将我撂了下来。
“肉芝!我……我的!”我指手画脚,跟他拉拉扯扯:“那日在阳华宫,抢我莲花的黑衣人,也是你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肉芝举过了头顶,看着我奋力争抢却不得的样子得意死发笑。
我一怔,心里怒火中烧,抬手就冲他的面具袭去。
谁知手刚伸到一半,就被他一把扯了过去,隔着那冰冷的面具一个吻轻轻落在了我的嘴唇,另一只手迅疾将那棵我求之不得的肉芝塞回到我的怀里。
我赶忙抱住,心终于落了定,便也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他非礼了。
他缓缓松开我,笑眼像是弯弯的月亮。
我有些不好意思了,但看他好像很好说话的模样,抬头望着他支支吾吾道:“莲……莲花也还给我……”
他摇头,眼中依旧凝结笑意,却没有回答,只向着我摊了摊手。
我不服,连忙要扯他的衣袖。
谁知他忽然向后飞身而去,踩着一道白光从那断崖上飞走了。
这离奇的经历,我终究是没有告诉苏卿。
我给他灌下那碗肉芝煮的汤汁后,他便奇迹一般地睁开了眼。
守在一旁干瘪瘪的华阴老头见他的宝贝师弟终于捡回了命来,顿时像充气了一般,宽慰了几句,便欢喜地出门去向阳华弟子通报这一喜讯。
我一手撑着苏卿的身体,另一只手端着给他喝完的药碗,抬手自己将剩下的一点残羹倒进嘴里,还使劲地吧唧着嘴把药碗舔了个干净。
他鄙夷看我,沉默了半晌说:“你好恶心啊,没吃饭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忙解释说:“恶心是有些恶心,但觉这黔南古墓的肉芝太过神奇。我舔一舔,兴许也能补补此行损耗的元气。”
“黔南古墓?”他狐疑一声,忽然一把抬起手来紧箍住我的肩膀,手劲之大让人完全看不出他是刚刚捡回命来,害得我手中的药碗咣当滚落在地。
“你是嫌命长吗?居然又去下墓!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的吗?”他死死地盯着我,那种震怒像是要将我掐死一般。
“你凶什么?”我又气又委屈,眼泪差点就落了下来:“活不活是我的事,你吼什么吼!吃错药了吗?”
谁知他闻声一怔,半晌瞥了一眼落在我脚边的药碗,冷冷地丢了一句:“我是吃错药了。”
“你……”我被他气得一股劲儿没提上来,两眼直发黑,神志一模糊,重重向后倒了下去。
自此,人事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