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序章:南柯一梦(四) 他本是艳绝 ...

  •   也是到后来,我才知道。

      上一次白矖出水,还是在七百年前,一个天星陨落的夜晚。

      那是阳华山中的古老传说,三万年前一场天地浩劫,上古神兽白矖,曾伴华胥最后一位神君共赴凶险,以一己修为荡除魔魇,正浩然之气,还天地乾坤。

      可那一役后,神君陨落,白矖也身负重伤,遂潜回华胥池中,蛰伏三万年不出。

      这些年中,阳华中人都只听说华胥池底有神灵,却因强大的上古结界封闭了那华胥池,始终无法探出个究竟。三万年中,华胥池也一直风平浪静,从未有过异动。

      阳华中人也渐渐淡忘了那个关于华胥池底的传说,直到七百年前一个天象诡谲的星月交替之夜,白矖忽然破水而出,巨大的蛇身吓死了好几名撞见它的阳华弟子。

      “上古结界六道中人是无法破解的,本尊下令封山,并不是怕那千叶莲花会被偷走。”苏卿依旧清冷得不着一丝凡俗之气,语气淡然:“实不想再有人因一己私念,强闯华胥池惊神兽出水,白白枉送了自己与他人性命。”

      “您还真是贴心……”看着他清冷孤高、目下无尘的模样,我当真恨不得一把掐死他:“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都一百的岁高龄了,您究竟懂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若您真不想让人送死,这种功德无量的事情,自然是要大大方方地说出来!您若不说出来,谁又会知道,内有恶蟒,擅闯者死!”

      他清冷地瞥我一眼,面目依然如旧:“我已是尽了人事,天命如何,并不在我,而是在人心。”

      我被他气的又呕出几十两血来。

      我赖在阳华山上已不是三五日了,阳华山除了刚挨了天雷,闭关修养的掌门师尊华阴老道外,便就是他的师弟青阳真人苏卿掌舵。

      苏卿虽已是一百多岁的单身老汉,却也是阳华山顶第一的美男。

      若论容貌,我见过的男子中,除了我的弟弟阿夜那绝世无双的脸蛋,确再无一人可与苏卿一较高下。再加上他周身流淌的宛如谪仙一般卓尔不群的男神气质,自然是引得阳华山上无数妇女尽折腰。

      就连每日奉命为我送饭的大婶也对苏卿爱慕不已,只说若是能与师叔苏卿相约桃花林下,共赏人间月色,做一对快活鸳鸯,就是羽化登仙她也丝毫不艳羡。

      她喜上眉梢,迟暮的容颜上一抹少女春色潋滟的羞红,自说自话的媚态与娇羞宛如稚女怀春。

      抬头却见我一脸苍白噤色,不禁抬手将饭菜狠狠拍在桌上,冲着我怒喝一声:“瞅什么瞅臭丫头!老娘入阳华时也不过双七年华,比师叔不知还要年少几十岁呢!”

      我听了,却感觉更加不会好了。

      双七年华的少女,只顾着思春自己的掌门师叔,奈何修为却难以与之并驾齐驱,眼看着年华渐去,容颜迟暮,那所思之人却依旧是风华正茂,容颜不改,仿佛头顶壶中日月,脚踏北斗乾坤,清艳卓绝,飘然若仙。

      想想也真是悲惨,当真是一见苏郎误终身啊!

      阳华宫中,但凡是苏卿所过之处,皆有妇孺暗暗躲在花丛之间偷窥追捧,有花容月貌的少女,也有行迈靡靡的老妇,见苏卿走来皆蜂拥而至,藏在花枝后探头探脑,窸窸窣窣,紧接着便是一阵或清脆或喑哑的笑声,引得花枝乱颤一通,落下一地的荼蘼。

      我问苏卿,可知自己这艳绝阳华的颜值担当,一生中究竟是辜负了多少的少女柔情?

      苏卿依旧人淡如菊,不着喜怒,直言道:“什么叫艳绝阳华?”

      “您是装傻还是真傻?连我这个刚来几天的人都知道!”我又被他噎道:“这阳华宫中的女人,又有哪个不是您的裙下之臣?”

      他侧目望我一眼,面目依旧,轻声道:“为何这种事她们都与你说,却从不说于我听?”

      我壮士扼腕:“莫非您百岁高龄,却还从未收到过少女的告白吗?”

      他正色望我,沉默了须臾才轻声言道:“我是很想,但确实没有。”

      我一口茶水差点喷了出来,抬手擦掉自己下巴的水渍:“您不是修行之人吗?还想这些事情?”

      他目光淡然,望我一脸窘相云淡风轻道:“我是修行,又不是出家。”

      我暗自思忖一番,直言道:“定是您总是不苟言笑板着脸的模样,让门中的女孩不敢向您表露心意。没关系,面瘫虽然是天生的,但若寻到通晓歧黄之术的高人,略施针灸也是可以医好的,您放宽心,人定胜天嘛!”

      “你与其操心我能不能与谁结为连理,倒不如关心关心自己的命数……”他眸色微沉地望着我:“恕我直言,你这身体怕是撑不过三载了。”

      三载……

      未免也太快……

      我明知这一天终究是要来的,可从未想过,它竟是如此迅疾,甚至不给我一丝喘息。

      我心中酸涩,沉默了许久,忽然对着苏卿粲然一笑,继而问道:“真人能否予我一壶酒吗?”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我素日里是滴酒不沾的,可那夜却喝得酩酊大醉,也干了蠢事。

      我把苏卿当成了苏潜。

      我抱着他梨花带雨、声嘶力竭,将我这些年来隐忍不发的心事都与他诉了个痛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确实说的太多,太多。

      我告诉他,这些年每走一处墓穴,回来总是被梦魇纠缠。我实不想再下那阴森幽冷的墓穴中去,我只想与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一样,伴慈父膝下,每日织锦绣花、做赋饮茶,琴棋书画、对镜贴花。

      就是这最最平凡的是人间滋味,我竟也不能尝到。

      我只能为了抗拒这宿命,一次又一次下到墓穴中去,祈求那一丝一毫可以苟延残喘于这冰冷人世的微茫生机。

      我是于醉眼迷离之中一把抱住了苏卿,眼泪鼻涕全抹在了他一尘不染的如雪长袍上,放声哭喊,将我心中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一股脑全抖了个干净。

      我说:“苏潜,你娶我好不好,带我逃走好不好。我真的很害怕……我是真的害怕会和父亲一样……你娶我好吗?我不想再一个人苦撑,也不想再孤零零地走……”

      怀中的人身子僵直着沉默了半晌,却也没有推开我,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抚了抚我因为痛苦与哽咽而不自禁颤抖的脊背,淡淡说了一句:“好。”

      我却一把推开他来,望着他澄净的眼睛,喃喃问道:“可我若是跟你走了,阿夜要怎么办?”

      见他不答,只是默默地望着我,我又不自禁胸中一阵汹涌,一把搂住他放声大哭,泣不成声了起来。

      直到……直到我花光了所有的力气,沉沉地在他怀里睡去。像是忘记了前尘旧事,一夜无梦,难得的安稳。

      醒来时竟发现自己睡在苏卿的床榻之上,而这床榻的主人也正一动不动,安然闭目睡于我身侧。

      我立即盘坐起身来,看了看自己衣衫似乎还是完整,便扶着脑袋怔怔望着他,想着昨夜的丑事,恨不得立马就去华胥池躲进白矖的腹中去。

      我正思忖着要如何求得他的原谅,他偏巧这时悄然睁开眼来,凝望着我窘迫的样子,依旧没有丝毫表情,轻声道:“怎么还不下去,还想跟我睡吗?”

      我的脸顿时有如五月烟霞。

      他竟用如此孤冷又禁欲的表情,沉着正经地对我说出了如此一番登徒浪子才说得出口的荤话来。

      我愣了半晌才缓过神来,急的眼泪都要出来,暴跳如雷地对他吼道:“谁要和你这个老头睡!我昨夜喝醉了,还不是你把我拖到你床上的。我好歹是个姑娘家,你怎么一点也不避讳!唱本中都写了这种桥段,凡是正人君子自己都会主动睡到地上去的!”

      他平静地躺着一动不动,冰块一样的脸上依旧不着一丝情绪,一字一句正色道:“我一个百岁高龄的老头,风烛残年,怎么能睡地上。”

      我开始怀疑,苏卿的理想曾是复诸子百家,策士横议,好率其群徒,辩其谈说。据说他闲时确实经常应邀云游,于四方讲学论道,大谈自己的“驻颜心得”。我甚至觉得,他为此每天都业精于勤地对着铜镜反复练习来着。不然,说出的话不可能总这样噎人。

      后来想想,他确实已经是“花甲重逢再加三七岁月,古稀双庆再加一度春秋”的年岁了,虽然面貌是欺骗无知妇孺的青年才俊,可心里想必已是极其苍老了。

      我在他面前,不过就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罢了,心里所思所想,他都看得清楚。

      而我,确实是不知道苏卿究竟是在想什么。

      他将我这个采花贼留在阳华也不是三五日了,开始还问些我千叶莲花与黑衣人的事情,可见我似乎是真的一无所知,便也不再苦苦追问,但就我的去留,却迟迟未给出一个定议来。

      我是不想就这样下山的,我总觉得阳华山上的仙人是有办法帮我的,看着苏卿,我便更加坚定了这样的想法。

      可他却说:“本尊已算出自己天劫将至,不知哪日一道天雷便劈下来。你总这样粘着我,说不准连你也捎带给劈了。”

      自那以后,我便总躲得老远,有事时也只是隔着老远便掩在柱子后面,对着路过苏卿偷偷摸摸招手唤道:“尊上!尊上!你过来。”

      也是从那以后,阳华宫中的女子便都在传,那个前来盗宝采花的骚货,又瞅上了他们阳华山上的“高岭之花”,每日都像是倚楼卖俏的娼妓,总是犹抱琵琶半遮着面,娇声勾引道: “大爷!大爷!上来。”。

      可传言毕竟是传言,谣言止于智者,但阳华现在的掌门人华阴老道却似乎不算是什么智者。

      他是一个暴脾气的老头,比他师弟要嫉恶如仇,面目看起来却没有他师弟潇洒俊逸,怎么看也都只是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

      他刚又历经了天雷轰顶,心情自是也不大好的,休养生息出关而来,便听说了上古结界被毁,白矖出水,莲花被盗,狂蜂浪蝶等一系列骇人听闻的传言。

      或许年龄大了,辨别能力下降,也受不了太多刺激,恰趁着苏卿外出云游,便忽然招我去阳华殿上,想要一掌劈了我这个妖孽。

      可这一掌却被及时赶来的苏卿实实在在地接了下来。

      华阴老道或许当真是想要取我性命,这一掌下得极重,苏卿实实接下这一掌,面目从容依旧,峨眉轻敛,低眸问了我一句:“你没事吧。”

      他本是艳绝阳华,可那一刻,我觉得他已是艳绝天下。

      谁知他帅不过三秒,还没转过头去,一口老血呕了我一身。

      他的身体颓然倒下,我于惊惶之中一把抱住他瘫坐在地上,却见他已是双眼迷离,鼻息渐弱,昏死了过去。

      后来才知,他赶来为我接这一掌前,刚渡了一道天劫。

      原来他没有骗我,他真的算出了自己的天劫。他刚被天雷劈完,又赶回来被自己掌门师兄劈了。

      苏卿一直昏死不醒,宛如长眠。

      猪一样的师兄——华阴老头也刚渡了天劫,自顾不暇,着实无力回天,只得在苏卿榻前摇头晃脑,长吁短叹。

      不管怎么说,总归是我害了苏卿。

      若非是我,他依旧是他惊才绝艳、飘然若仙的青阳真人,也依旧是那个艳绝阳华,风姿旖旎的单身老汉。

      我每日伴在苏卿身边以泪洗面,看着他日渐苍白衰弱的气息,心如刀割。阳华众人更是视我如毒蛇猛兽,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皆说我才是他们天赋异禀的师叔最大的一道天劫。

      我着实没有办法,绞尽脑汁,终也只想到一个办法。

      我的老本行。

      窑城石窟,黔南古墓,那颗三百年的肉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序章:南柯一梦(四)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