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策藏李叶】容易莫摧残》三生寂灭

2、有君子兮，剑若虹兮。

　　叶英已经被眼前的这个男人蠢无奈了。

　　其实他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出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

　　今天和昨天，以及昨天的昨天一样，他仍然没有将一套四季剑法舞地完全，只能笨拙机械地模仿着剑谱上的动作。父亲着恼，让他跪在祠堂里领了家法后，又让他抄了一上午的剑诀，直到午饭才冷着一张脸放人。

　　叶英知道自己令老人家失望了，自己已经十四了，可是剑法连普通弟子的水平都及不上！二弟又不爱习剑，父亲他视山庄如生命，而山庄最终自会交到他的手中来，自己这个样子，父亲又怎能不忧心山庄的未来呢？

　　可是叶英并不着急。

　　他从来都觉得剑是与自己在冥冥之中有着某些千丝万缕的关系的，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关系，那种……似乎是相依为命的关系。

　　他之于剑，剑之于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默契天成。

　　他只需要把剑观花，静静等待，就好了。

　　他真的是能看懂那些剑招的，真的，虽然他学不会剑法，也使不出正统的剑招；但他那种与剑共鸣的奇异感不仅从未消逝过，反而随着时光荏苒，随着自己与剑相伴地更久，体现的愈加明显。“

　　好像什么将会破土而出一般。而就在上个荷花盛开的夏天，西子湖畔，这似乎荒诞的设想终于得到了证实，破土的是顿悟。

　　那天他独自漫步，来到了西子湖畔，那天菡萏正盛，连着天际残阳成为无边的绯色。于是他席地而坐，倚剑观花，就像是他做过无数次的那样。可看着看着他似乎渐渐品出来一点点的不一样。花不一样了，晚霞不一样了，世界不一样了，寰宇之内还有什么是恒一的呢？

　　唯吾剑耳，唯吾心也。

　　叶英当时只是静静地又坐了一会儿，直至金乌离逝，晓月东升，才缓缓起身。他将剑紧紧裹在怀里，运起轻功，逃也似的奔回了山庄。

　　于是，在某年夏天的某个荷花正盛的晚上，藏剑的大少爷没有出来吃饭。

　　于是，在之后整整一个月，藏剑的大少爷待在剑庐里没有出来一步，据说被二少爷拖出来的时候形容枯槁，落魄之相有如乞丐。

　　于是，从乞丐状态中脱离出来之后，原本三天说一句话的藏剑大少爷可喜的进步为仨月说一句话。

　　于是，当叶晖不依不饶的逮着自家长兄盘问了整整一天那天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了什么什么什么之时，叶英低眸着眸子，抚剑沉默了良久。直至夜幕低垂之际，他才将剑送入剑鞘，插到背上，在迷蒙的黑暗中轻轻点燃了火折。

　　火折撑起了一片小小的，明黄色的光晕，在漫无边际的墨色中显得尤为喜人，仿佛天地间所有的暖都集中在了这儿一样。叶英的脸随着火焰的跳动，明明暗暗的。

　　“就是这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眼睛也不看叶晖，自顾自地说着。

　　火折越烧越短，可叶英却似呆了一般动也不动。眼见着火舌就要舔到那白皙的皮肤了，叶英才信手一弹，将火折精准无误地送入了灯座，转身就走了。

　　灯火像猫儿一样伸着懒腰打着哈欠爬了起来，于是室内逐渐变得一片通明。

　　叶晖眼见着长兄的背影愈加模糊，却仍是一头雾水——不过显然，这个人再不会有向自己解释的打算了。叶二少爷轻轻叹了一口气，罢罢罢，从小到大这人就没让自己省过心。

　　其实，不为人知的是，因着此事，叶英又添了一个习惯。

　　那就是，每天都会抽出或长或短的一段时间，偷偷溜出山庄，独自在西子湖畔呆一会儿。

　　有花时，就赏赏姹紫嫣红，花败了，就看看萋萋芳草。天晴时，就眯着眼小憩一会，下雨了，就听听残荷声。若是白天，有时会四处走走，若是晚上，就就着西湖的美景煮一壶好茶。吴地的男子多是会泅水的，所以偶尔有心情时，他也会去踩踩水。

　　总之，只是呆一会儿，在没有人的地方待一会，随心而动，并不带着繁杂刻意的目的去，却每每带着意料之外的收获来。

　　可是，在这样一个本该如往常一样平静安谧的下午，叶英却遇到了一个*让他无奈的人。于是，平静变成了不平静，事情开始像脱肛的野马一样向着他无法预知的方向飞奔。

　　他今天如期来到了西子湖畔，只是看着天气炎热，不由起了兴致，入水泡了一会儿。谁知就在他刚刚套上中衣时，旁边忽然有了脚步声——有人来了。叶英本人不爱多事，于是就屏息静等那人走过。谁知那人奇怪极了，忽就停了脚步，轻轻喟叹了一声就转过身往回走去。这时叶英本松了一口气，谁知下一刻那人竟然气息一凝，连带着叶英也立即绷紧了神经。

　　不好，这是个练家子，而且似乎还不弱，他想出手！

　　叶英只好先下手为强。

　　这时剑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叶英一时也抓不到，可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叶英的内心好像有什么破开了似的，一股通透之感油然而发，流入四肢百骸，令人通体舒泰。

　　叶英只感觉到，这天地间好像凭空出现了一柄剑，一柄与他心意相同，无比契合的剑。

　　叶英毫不犹豫地抄起这柄“剑”就劈向来人。来人很年轻，大概也就双十未至，剑眉星目，英俊的脸上凌厉之色尽显。

　　只见他不知为何竟反应慢了半拍，结果这本该在对决之中稀疏平常的一招，成了要对方命的阎王。叶英素来受藏剑君子之风的熏陶，是万不肯取无辜之人性命的，所以只能临时收招。

　　谁知，这“剑”竟然意外的难以掌控！最终，招式是决计收不回去了，只能稍稍偏开一点了。就是这一点点变招，倒令叶英自己喉中一甜。

　　剑的去势还是没有收住，剑意锋锐，直穿透了匕首，削至对方颊边才停住。

　　那人似乎有些呆了，其实叶英自己也是吃了一惊的，他也没有想到这一剑的威力会如此之大。剑光慢慢消失时，叶英才突然领会过来，自己好像做到了什么……

　　厚积薄发，一年的领悟结成了果实。

　　突然，那人好像是反应了过来，警惕地退了半步，摆了一个格斗的姿态。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接，透过面前之人的双眼，叶英忽看到自己衣衫不整的狼狈的样子，不禁微微有些窘迫。也来不及想些其他的有的没的了，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尴尬下去，叶英几乎是逃避似的转过身子。

　　谁知刚才那一剑对叶英的影响比他想象中的更大，他刚有动作，就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来。叶英连忙手忙脚乱地捂住嘴，又从袖中摸出一张白绢胡乱擦了擦，才草草整理了一下装束。

　　就在他正要走人时，眼角的余光忽就瞟见脚边的地下躺着一样熟悉的东西。

　　竟然是山庄的剑帖吗？

　　叶英稍稍有些讶异，这人看起来如此年轻，竟可以持帖来参加名剑大会了吗？

　　叶英轻轻弯腰捡起了那张金色的绢帛，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人。那个人也是刚刚回转身来，笑得讪讪的。

　　叶英轻轻低下头去，意外的发现在从来没有过任何卵用的持帖人空格处，写着几个大字。字迹龙飞凤舞，确是父亲的无疑。

　　叶英不禁略带惊意轻轻念出声:“辅国将军，李承恩。”

　　抬眸，他和他的目光突然就撞在了一起，对方的眼神火热而粘人，好像一柄钩子一样，竟然让他有种避无可避，逃脱不得的感觉。

　　于是，叶英就这样静静地与面前的李承恩将军对视着，整个世界，除了蝉唱，再没有其他的声音了。

　　良久。

　　良久，叶英才勉强从那可以溺死人的目光中脱出，近乎是逃离一般微微撇过脸。

　　刚才出神没有发现，这一回过神来，叶英只觉胸口钝痛。

　　伤势发作了。

　　不过既然对面，他的家教并不允许他转身就走，他只能淡淡地应对了两句，也不管对方如何回应，就匆匆转身。

　　可走两步之后，叶英有些赧然地发现，对方的剑帖还在自己手里。

　　他的脚步不可察地一顿，然后就又恢复了正常。

　　——改天差人重新给他送去吧！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急着回去养伤，叶英的脚步反不留痕迹地快了几分。

　　但接下事情的展开是叶英始料未及的。那个叫做李承恩的男人，他竟然跟上来了。

　　其实也难怪，谁让他的怀里还揣着对方的东西呢。

　　叶英其人，一向淡定，平常几乎是无喜无悲，更兼少言寡语，颇有种少年老成的模样。

　　其实他是有一点不善言辞的，如无必要，别人不问他话，他可以沉默一整天。

　　既然不会解释，那么对方愿意跟着就跟着吧。

　　叶英本来就不是一个多事的人，无论何时，都能保持住一张死面瘫淡定脸。既然李承恩不来找他的麻烦，他也懒得说些什么。

　　叶英本以为这人过一会儿就会走了，可是谁知他竟然跟得不依不饶。现在你瞧瞧，他又拦在了前面，问的问题竟然是他的名字，这真是……如此淡定的叶英内心也不淡定了，只是面上依旧不显而已。

　　李承恩看见眼前的少年似乎是愣了愣，然后又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地开口道:“将军客气，在下只是一无名小卒耳，何足累将军记得。”

　　“……”没想到竟然就这样被噎了一口的李承恩沉默了一下，这人莫名的挺有意思的。

　　也许是对话已经开了个头，或许是心中那个想要结识对方的念头叫嚣的太厉害，李承恩牙一咬：但这么白痴的开场白他都问出口了，自然不能轻易就把人放走了。他此时也找回了一些游刃有余的感觉，只见他不依不饶地向前逼了一步，道:“若是将军偏要记住呢？”

　　这次轮到叶英无话可说了。叶英这下不仅是无奈了，他只觉得一阵阵头大——这个人，亏得还是个少年将军，天策府统领，怎生的一副无赖相。

　　李承恩见少年几度轻咬唇角，最后终于退步，只见他仰着头，一字一顿地说:“在下叶英。”

　　“叶英。”李承恩一怔，然后突然是想起来什么似的，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原来是藏剑山庄的少庄主，倒是失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