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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六月,与君初识。 ...

  •   即使是西子湖,在盛夏的骄阳下也是透着半分慵懒的。烟波盈盈的水畔,翠柳微垂秀颈;荷花枕着翠叶,正如绡衣娘子半挑湘帘斜倚门,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慵。

      所谓不见西湖,枉过杭州,便是如此了。

      李承恩把双手枕在脑后,踏着一地凉阴散散漫漫地踱着步子。他嘴里叼着一张明黄色的帛,眼睛只是止不住地向碧水中央撑船采莲的姑娘们身上瞅,偶尔还咂咂嘴,一副风流浪荡子的样子。江南女子素以美貌著称,身段娇软,温婉小意儿,操一口柔柔的吴侬软语,可人至极。又有哪个男人不疼怜的,待之自然都是小心翼翼的,唯独怕唐突了佳人,像李大将军那样轻浮的还真是少见!但他又偏生一副好相貌,剑眉星目,轮廓如削,这倒是让不少女孩儿羞红了俏脸。

      午后,微热的风,清凉的美女,对于李承恩而言,这情景可谓是极妙了。但他此番前来杭州,可不是为了闲事……李承恩垂眸看了看嘴中叼着的帛绢,上好的丝织物上面绣有明晃晃的藏剑标识。

      ——剑帖

      这便是藏剑山庄的剑帖了。藏剑山庄,十年磨一剑,名动天下,世人皆知。李承恩此番前来杭州,就是为了观瞻这十年一剑而来的,若可得之,幸也,不可得之,若可一见,也不枉来一趟。

      当然,若能藉此机会,访访秀坊,看看吴地娇娃的歌舞,就更好了……

      想及此,风流之名在外的李大将军不厚道地弯了弯嘴角。

      人见美女心情爽……就算只是想想也不错啊。

      这厢李承恩正寻思着,不防越走越僻静了起来,周围的杂草开始多了,路也变得越来越难走,湖中,苇子也茂密的多,不见了莲花与采莲人。

      李承恩挠了挠头,轻轻喟叹一声,没有说话,心下却想着——真特么失策了。他正欲转身沿来路回驿站,倏然却止住了身形。

      李承恩的眼眸忽然锐利起来,因为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身后出现了微弱的呼气声。那声音虽轻,且一闪而逝,但却瞒不过这位年仅弱冠就久经沙场的李大将军。

      “谁?”

      李承恩转手从背后拔枪,倏地就意识到了今天出门是游玩,连冠都没有束,更遑论背负长枪了……

      “奶奶的头!”李将军本来涵养就不咋地,现在飚一句粗口简直太正常了。他只好转手去拔腰间别的匕首,单就因为慢了这一瞬,一把明晃晃的长剑就刺向了李承恩的面门。

      高手过招,往往一招半招就决胜负,这先机一失,便只能被动。

      李承恩急忙里格躲避,便欲先退后进,但不知为何那剑主又中途变招,剑尖转刺向了肩头,这样李承恩才架起匕首,堪堪挡住了攻击。但他还未来得及说句万幸,剑光就穿透了匕首,直逼至自己颊边才收住去势,吓得他出了一身白毛冷汗。

      更诡异的是,那剑光在停住后,竟然慢慢变虚幻,直至完全消失不见。而李承恩的脸颊似乎还沉浸在刚才被那锋锐威胁的感觉中,没由来地火辣辣得痛。

      “啪嗒。”半截匕首落地的声音唤醒了李承恩的回忆,他忙扔掉另一半匕首,摆出了一个格斗的姿势,警惕地抬头看向来人,这一看,却是愣了。

      原因无它,只是因为这个人,实在是,太……

      太惊艳了!

      这来人只是个少年,看起来还有三分稚气,但却早早有了一副颠倒苍生的容貌。他看样子是刚刚出浴,及膝的玄发半干,贴附在他纤细的肩背上美得像幅画。更引人的是,这人貌非空壳,反而有神有度,一双眸子淡如云烟,无波古井,似乎丝毫不被刚才的事情影响到半分情绪一般。他的中衣穿的还是齐整,外衣可就是散乱不堪了,显然是匆匆披上的——不然也看不清楚他的中衣了不是……但他只是往那一站,纵衣衫凌乱发丝散漫,就是一股沉凝大气的风范。

      若非面貌出卖了他,他都不似一个少年人。

      此时他一手捏着剑诀,另一只手中空空如也,并指成剑微扬,少年浑身气势内敛,但却有着极重的压迫感。

      总之这人,丹朱豆蔻的词句,用在他身上太柔,遮了他的遍身凌厉的英气;英姿勃发的字眼,用在他身上又太冲,掩了他身子周遭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恬淡。

      或唯有惊艳一词,才足以形容此等人物罢,此等见之难忘的人物。

      现下那人离李承恩约莫两尺,这简直不算是距离,他只觉一股冷冷的幽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腔里,不知觉中又沁入肺腑,在这燥热的天里显得格外令人舒坦。

      少年抬眸看了李承恩一眼,又匆匆地背过身去。

      李承恩有些尴尬,也讪讪的收了架势,转过身去。很明显刚才人家刚刚沐浴完毕,衣衫未整,自己就贸然而来。人本是想等自己自动走人的,可自己临走前偏偏神经过敏外加手贱出手攻击!结果,真是丢了个大丑。

      不过,这人为何偏偏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洗澡,再一想难道还要让人去人多的地方洗,这么一想李承恩忽就释然了……个屁啊,为什么要到湖里洗澡!又不对,李承恩在心底抚了抚额,那啥,自己为什么要关心一个男人,好吧,少年洗澡的问题。

      李承恩听到身后渐渐没了动静,也转了回来。就这么一会儿,少年已经穿戴整齐了,金色的劲装华贵逼人,衬的他唇红齿白,俊逸无双;一轻一重两柄剑交叉负在他背上,看着挺拔如竹。

      少年此时只留给了李承恩一张绝美淡雅的侧脸,只见他眼睑微垂,看着自己素白且骨节分明的双手,在那处金色的衣袖映着少年手中那块金色的绢布,格外的相得益彰。

      “这位……”

      李承恩一时不由看呆了,道歉的话突然噎在了喉中,嘴里也吐不出其他字句了。这般的神仙人物……这般的神仙人物手里的东西好眼熟啊。

      金色的绢布。

      李承恩一个机灵清醒了过来,这不是,这特么不是剑帖吗,魂淡,这东西怎么跑到少年的手里!可待他再仔细一想,不由赧然:自己先前一直把这张绢帛叼在嘴里,不防出了声,讲了话,自然它就会掉了下来。自己刚才神经紧绷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况,所以剑帖被少年捡走也不意外。

      ……只是,没有这张剑帖,自己该怎么进藏剑山庄?众所周知,藏剑是出了名的认帖不认人的,剑帖上也不注名称。因着自己是朝廷中人,他们怕是想着民不与官斗,才不情不愿地将李承恩这几个大字写在剑帖上。所以可想而知,若是自己的剑帖丢了,那么那群人是决计不会通融的。

      李承恩不由在心中苦笑,看来这次自己多半是要尝尝闭门羹的味道如何了。

      李承恩虽然自信,可是藏剑山庄别的底蕴不说,叶孟秋叶庄主本人就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如今的自己,孤身一人,可没有强闯山庄的本事。

      这……这该怎么拿回剑帖呢?刚才是自己无理在先,此时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说什么;不过不开口,又没法拿回剑帖,那么此番杭州之行就真的是无功而返了,图为笑料了!回到京城肯定免不了被杨宁那臭小子嘲笑。或者,应该先和少年搭上话,再徐徐图之……吗?

      就在李承恩这厢抓心挠肝地纠结时,少年那边却先有了动静。

      “辅国将军 ,李承恩。”少年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剑帖上的名字,他用的是河洛官话,但又免不了的带着吴地都口音,自是不太标准。但李承恩却意外的觉得这样的音调也很悦耳,他听着对面的人用清澈的,还带有一丝属于少年的青涩的声音缓缓念出了自己的名字,心上便像是被羽毛轻擦过一样,痒痒的,酥酥的。

      就在这样一个盛夏午后,西子湖微漾涟漪,风儿携着半分暖意,除了蝉声断续,整个世界都安静到不可思议;两人视线可及处,天地间一个人影也无,好像上天也乐的成全好事一般。年轻的将军呆呆地听着自己的名字被揉碎成一个个软软的音节,从少年的唇齿中间徐徐脱出,又眼见着它们淅淅沥沥地砸进自己的心湖,溅起了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之后二人就是久久的相对无言……那年那月那个夏天,日光明媚,,两个人的面庞上岁月痕迹还轻,但偏生令人产生岁月静好的感觉。

      这就是李承恩和叶英的初见了。后来,很久很久以后,李承恩还会常常回忆起这些片段,然后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说道:

      “那时啊,不知道为什么,我和阿英放下了刀剑,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能你看看我啊我看看你,简直是……蠢透了啊。”

      “我呢,听着阿英轻轻的,认真的念着我的名字,就想着,想着一辈子一直一直地这样听着……那时候只觉得自己古怪极了,现在想想,这大概就是,从第一面开始,我就,就放不下他了吧。”

      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压下不提。

      时间再次回到现在,最终打破平静的还是叶英。

      “原来是李将军,多有冒犯,若无要事,在下请就此别过……”少年凝眸望向他,率先把道歉的话说出口,声音不急不缓,但却显得异常坚定。

      礼节之内,也仅是礼节之内而已。

      李承恩注意到,这人虽然年纪不大,可礼数周到,贵气十足,有股子大家子弟的风范。只是太冷淡了点,有点不太好接近呢……呸呸呸,想着接近他干什么,剑帖这还没有着落呢!话说这孩子怎么拿人东西不还啊,啊喂,少年,这样子强抢民帖不好嗳!

      少年说着竟然转身就走了,果断干脆,不带走一片云彩。李承恩忽就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嗯,剑帖还没要回来呢,去要剑帖去。

      于是西子湖畔就出现了这么一副情景:金衣散发的隽雅少年神色淡然,步态优雅,目不斜视地走在前面;后面一只大型犬耷拉着脑袋,满脸纠结到死期期艾艾想说点啥的表情,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天晓得,李承恩此刻内心是崩溃的,因为他依旧不知道怎么跟!前!面!那!人!搭!讪!想他顶天立地徐二狗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只有更豪爽没有最豪爽今天竟然不敢说话!

      真的,当李承恩看向少年时,嘴就像被什么堵住,喉就像被什么塞住一样,愣是找不到一点儿平时唾沫横飞滔滔不绝的感觉。真是够了。对方那清淡的眼神,方正,雍容的气度,让他拿捏不稳,平日里的那点子的挥洒自如全部像西子湖上的水汽一般,一见阳光就无影无踪了。

      妈的,太怂了,简直是个孱头!李承恩在心底狠狠啐了自己一口——但是这并没有什么用,某人依旧只能不远不近地跟着。

      而神经大条的他没有发现,自己盯着人家背影的视线有多么专注。

      他更没有发现,这份特别,他以前从未给过任何人,包括哪些风姿妖娆,美貌娇柔的姑娘。

      眼见着就要越走越远了,再跟下去就过了西湖了,李承恩也急了,干脆鼓起了勇气,心一横就三步并两步地拦到了少年前面。

      “你……”李承恩深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才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江南六月,与君初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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