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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之一]十年(上) ...

  •   其一自欺
      ——
      初春,又是清晨,即使是江南也是带着一点未尽的寒意的,大概是冬天还不舍得就此离开吧。
      叶久紧了紧身上的衣裳,一边暗自后悔今天没穿的严实点儿就出门了,一边不住地对着手心呵着气,企图从老天那里抢回一点温度来。
      “叶兄,久见。”
      蓦地一个略熟的声音撞进了耳朵,叶久抬头就见一个红衣银甲的将军站在船上,还隔着老远就扬手招呼;叶久也遥遥拱手,迎了上去。
      原是,等的人,到了。
      “劳烦等候。”说话间李寞已经站到了码头上,牵着马一路小跑,闲着的手在衣襟里面拉扯,摸出了一个小小的信封来。
      “诺,还请叶兄转交给叶庄主。”
      叶久接过信封,同往常一样小心地拢在了袖子里,道声:“辛苦。”
      “应该的。”李寞笑。
      沉吟了一会,李寞却没有同之前一样急着走,反而踌躇着,欲言将止。
      “将军有事不妨讲。”叶久轻轻一笑,“正好某也有事同将军说。”
      李寞仰头看着藏剑山庄的大门,终于吐出了一句话:“在下,怕是最后一次来杭州了。”
      “没有信了?”叶久问着,却是肯定的语气。
      “只有十封,一年一封,附上当年最早的一枝春梅,今年,梅花开的最好,信,却是告罄了。”李寞说。
      不仅信没了,写信的人,也没了,从此之后,怕是再也见不到这个字迹了。
      在十年前那场浩劫中,那人已经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李寞依旧记着,那人去的时候,高喊着的那句“盛唐之魂”,那声音嘶哑,而虔诚。
      叶久忽然叹了一口气,拿出来一个相当精致的匣子,迎着李寞的眼睛,说:“师尊有托,还请转交李府主。”
      “这是——”
      “回信。”
      “另外,师尊说,若是还可以,等到四月,他想亲自去看看李府主。”
      李寞的手呆呆地停在了半空中:“你知道的,师父他已经——”
      “我知道。”叶久说。
      “你跟叶庄主说实话了?”
      “没有,师尊什么都没有问,我什么都没有说。”叶久默然。
      “师尊他,单是眼盲,心,却不盲啊”叶久叹了一口气。
      是啊,他早该想到的,像师尊那样的人,有谁能骗的了他呢,不是心如明镜的人,又怎能悟出无上剑道?
      “那他之前……”
      “总有一些时候,有些人,有些事不想让他知道,他也就不知道了。”叶久转过身看着天泽楼的房顶,“这辈子,师尊他,大约,也就骗了自己这么一次……”
      如他所愿,心甘情愿。

      ——
      其二微雪
      ——
      江南的雪和北方的总是不一样的,至少在韵味上就是;这肃杀肯定是半点没有的,有的则是一分微凉两分素静,更兼三分雅致还有四分的通透,轻轻地覆在矮矮的山头上。那清淡的微雪只是薄薄的一层,却趁着春寒倔强地挽留着最后一点素色。
      世界上最无情的大概就是时间了吧,它悄悄地便没了踪影。君不见这雪啊,似乎是一点都没变,和十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和十八年前没有什么区别,和五十年前似乎也是无甚不同。
      于是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
      是啊,不觉间,那场大劫,已经过去了十年了呢。
      时间早已抹平了一切痕迹,当年那些个响当当的名字,或被尊敬或被惧怕的名字,如今还不如远山头的一点落雪更真实。
      忘了,约莫都忘了吧。
      “庄主,落雪了,进屋歇着吧。”罗浮仙撑开一把罗伞,向前挪了两步,站到了叶英后面。
      叶英没有应声,依旧是兀自闭目盘坐着,一头规矩地束着的素色长发和远山上的微雪一般,仿佛是从久远的时间便存在,一直安谧地目睹世事变迁。
      无喜无悲,无欲无求。
      “庄主,今年冬天进庄的那批新弟子,铸出来的剑已经可以拿出来看了,二庄主特地来天泽楼知会的,道是许久不曾见这么齐整的弟子了。”
      罗浮仙轻轻地说。
      自从落下隐疾之后,大庄主愈发地少见人了,有时候独自坐着的时候,谁也不肯见,只能让她这个唯一的贴身侍奉的人稍稍地传一两句话。
      不,还有一个人,就是庄主的亲传弟子——叶久。
      叶久是庄主他从哪里捡来的,谁也不知道,只不过就是十年前一身是伤地被带回来,就给赐了名字,留在了庄主身旁。
      后来庄主收了他亲传倒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不说叶英在藏剑山庄是说一不二,叶久也确实争气,竟然短短几年便窥见了无上心剑的门径。
      “让阿久过来。”叶英忽然开口了,不得不说,十年,再怎么欺骗自己是弹指一挥间,十年的沧桑是盖也盖不住。
      叶英他,终究,老了。
      不知道是不是隐疾的原因,这几年叶英苍老地太过明显了,超过了以往的五十年,不是外貌,是周身遮不住的暮年气息。
      “是,奴去唤久少爷。”
      叶久的住处不远,一盏茶的时间两人便回来了,再看叶英,却已经不在原地了。
      洁白的雪地上,那个叶英坐过的地方,插着一把出鞘的长剑,剑鞘躺在地上,已经俨然落了一层微雪,恰如穿上了一袭丧服。
      正是叶英从不离身的佩剑——天泽。
      藏剑山庄最高权利的代表。
      “久少爷,庄主他——”
      是啊,庄主他是个目盲之人啊,他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呢?
      他……
      叶久没有说话,只是突然疯了一样冲到了天泽楼里面,跌跌撞撞地跑进了叶英的寝房。
      “师尊他……大概……”扶着门框,呆呆地瞅着一处,叶久的表情似哭非哭,像木偶一样机械。最终,他还是吐出了那几个他最不想承认的字眼:“大概是……没了。”
      那里是一把剑,确切的说,是一把断剑。
      剑很普通,用料普通,式样也不出彩。
      “不过是一把断了的剑,久少爷您——”
      叶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若是想找庄主,等过两天,去九溪弥烟去看看吧。”
      叶久失魂落魄地出了天泽楼,站在雪地里,望着北边出神,微微的雪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肩上。他不哭,但是看起来比哭还要绝望孤独。
      有的人,他不是全世界,但是他离开了,全世界都空了。
      “师尊……父亲。”
      可知道,有一剑名为卿,有一人在一个微雪的日子将它赠出,于是有另一人抱着它看了岁月流年里,将近一个甲子的花开花败。有一个誓言,曾经有情人小声地许下——
      卿在人在,卿亡人亡。
      那年微雪,卿曾赠卿……那年卿去,人未相随;如今卿碎,吾自随卿。

      ——
      其三李寞
      ——

      宝应元年,安史之乱在反叛终平的结果下,画上了一个触目惊心,带着血腥味儿的句点。而在这场漫长的斗争中,江湖动荡,十二门派皆尽受到了颠覆性的动荡。
      其中,东都天策,一门上下,无人退缩,这些铁骨铮铮的血性男儿,没有一个负了身上背负的东都狼的名儿!
      即使是现在,回想起那场旷日持久,残忍而惨烈的灾难,李寞依旧是彻夜难眠。
      他是幸运的,他活了下来。天策几乎惨遭灭门,多少当年身边一同训练枪法的同门,兄弟,全都变成了石碑上一个冰冷的名字……当年血的热度似乎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可是记忆却尖锐地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他又怎么是幸运的呢?那些混蛋都走了,唱着悲壮的歌曲,洒脱地,大笑着,拉着敌人走了。留着他们来承受着这血色的荣耀和锥心的痛苦。
      尤其是那个人……他怎么就这么潇洒地,走了,呢?
      他是天策府的魂啊!
      那是宝应元年,也是浩劫的最后一年,狼牙已经颓势不掩,可是反扑却益加疯狂。
      而那人却永远身先士卒,在那场曙光之前的战役里,他身处于对冲的中心,一个定军,举起的碎魂长枪比东都的落日还要耀目……
      生命一样地耀目。
      那时那人破天荒地笑地一脸温柔,漫不经心的话语,轻快地尾音,潇洒地一塌糊涂,也混蛋地一塌糊涂。他是对着李寞说的:“我徒,若我无归,记着瞒着叶……记着瞒着汝师娘。”
      最终,他还是抛弃了所有礼法的,客套的桎梏,叶庄主变成了师娘,特殊而简短的表白,配着那人坚毅而深情的侧脸。
      竟然是悲壮的。
      ……
      是的,李寞一直知道自家师父和藏剑山庄那位天人之姿的大庄主之间那些旖旎的感情的——可是他却不能猜出这感情,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抛开那位过于淡然似乎什么都不关心的大庄主不说,自家师父这儿也是不怎么上心的样子,每次提到那位,都是一句“叶庄主”。
      怎么听都是疏离的。
      这里,就不得不提那位藏剑首徒叶久了,这位大少爷似乎总是通透的,每每用他那双潋滟的凤眸斜睨着他,刻薄地吐出一句“傻子”。
      是啊,现在看起来确实是自己傻了。
      有些感情啊,愈淡愈浓,愈轻愈刻骨。
      不是刻在面上的情,竟然是刻在生命里,才能抵得过岁月的如此磋磨。
      十年一见的磋磨。
      李寞自然是了解自己师父的,这家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军痞——这人是最不在乎世俗的,胆大包天,若是为了礼法如此克制,简直是无稽之谈。
      可他也当之无愧是天策府最合格的大统领。
      若不是乱世,李寞一直在想,若不是乱世,若不是二人身份上所肩负的责任,这两人会不会罔顾所有人的目光,坚定地站在一起呢?
      乱世遭逢,幸或不幸?
      可惜没有如果。
      爱情于他们,带来的除了苦涩别无其他,可是即使如此,爱了便爱了,苦涩也是为了他。
      心甘情愿。
      ……
      作为李府主的亲传徒弟,其遗物自然是李寞收拾的,在那人枕头底下的盒子里,李寞翻到了一张也已泛黄的纸,和十张整齐叠起的信。
      这两位一直是有书信往来的,这点李寞一直清楚,不像一般的情侣,这两位一年只通一封信,不多不少,薄薄的,就一封。不知道就这么一点点大的纸能写什么,李寞一直暗自猜测不会单是一句“活着”或者“没死”吧?
      想笑,笑不出来。
      一年一封,一年一封,师父,你是早就做了打算,想瞒……十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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