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六) ...
-
(六)
小方匆匆忙忙离开办公室直奔地下车库,那里有他隐藏着的一辆摩托,是从上海带来的,尽管用雨布盖得严严实实,车身还是沾满灰尘,他顾不得擦洗,试了试油门,发动机呼噜呼噜响彻车库,一切正常,心里一阵高兴。他打开车后的储物箱,拿出两只头盔,往自己头上扣一个,车把上挂一个,将挡风面罩往下一撸,加足油门飞驶而去。
到了咸丰咖啡馆,门前已经停着几辆辆豪车,那辆劳斯莱斯特别醒目,知道钱叔已经到了。他开着摩托绕咖啡馆转了几圈,大约十几分钟,李紫苗出现了。俩人在僻静处接上头,小声交换了意见后分开了。李紫苗慢悠悠的地走到店门前,隔着玻璃窗看见马实业正在与一帮人争辩着,双方都很激动,她着急可又帮不上忙,急得满头大汗。
不一会,远处驶来一辆摩托,知道小方来了,心里踏实许多。只见小方将车稳稳地停在店门旁,戴着头盔往里进,没被认出来。他几步就窜进店门,走到孔乙己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俩人四目以对。
“帮个忙,小马哥有麻烦了。”小方悄悄对孔乙己说。
“唷,是方哥呀,把我吓一跳。怎么,小马哥也要跑路?”孔乙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没办法,出去躲一躲,顺便去讨债。”
“没得说,怎么个帮法,快说。”
小方在孔乙己的耳朵旁说了一阵悄悄话。
“没问题,我听你的。”说完走开了,小方也随即走出咖啡馆。
马实业坐在靠窗的位置,周围另坐着几个人,双方正在唇枪舌剑。突然他发现窗外有人走过,右手抬起到胸前,一只食指不断地晃动着。他注意到此人已经走了两三个来回,仔细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那人居然是李紫苗,马实业惊呆了,倒也冷静下来,渐渐地从她的怪异行为中找到了答案。1号,厕所,这是李紫苗的习惯动作。马实业恍然大悟,她是在暗示自己到厕所去。毫无疑问,有她必有方开亮,他放心了,决定开始行动。
“对不起,让一让。”他起身对坐在自己身旁的彪形大汉礼貌地打招呼。
“你要干什么?”大汉问。
“咖啡喝多了,内急。”
“什么?内急?”大汉听不懂。
“就是撒尿,明白了吗?”马实业说白了。
大汉无奈地望着钱叔,似乎在请示他。
“让他去吧。”钱叔对马实业这个白面书生疏于戒备,心想屋里屋外都是自己的人,不相信马实业能逃出他的掌控,只是示意手下人看着点。
马实业微微弯腰装着憋不住的模样,步履蹒跚地走进厕所,将盯梢的隔在门外。厕所里空无一人,他有点泄气,以为自己判断错误,但是既然来了也得装装样子,回去好有个交待。正在纠结之中,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他认识,就是孔乙己。他朝马实业点了点头,指着就近的一个蹲位说:“进去,把衣服换了,到厨房去。”
马实业照办,只见里面放着一套衣服,与孔乙己身上的一样,他明白了,赶紧换好衣服,再往脑袋上扣一顶西瓜皮帽子,活脱一个孔乙己再生。马实业走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想想可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心里除了紧张没有别的感觉。
孔乙己朝马实业打量一番,拍着他的肩膀说:“没问题。你走吧。”
马实业堂而皇之从盯梢人的眼皮底下走过,直奔厨房,刚到门口,海妖走过来,拉着她的胳膊走出后门。门口停着一辆摩托很眼熟,车身的颜色刺激着马实业的记忆神经,他意识到这就是小方的摩托车,骑在车上的必是小方,他二话不说垮了上去,小方一加油门,摩托车飞快地离开咸亨咖啡馆。
厕所里的孔乙己将水龙头弄得哗哗响,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待到一阵摩托的轰鸣声传来,他才晃晃悠悠地走出厕所。那个盯梢者被搞糊涂了,怎么又出来一个孔乙己,仔细一想明白了,马实业玩了一出金蝉蜕壳计,于是大喊:“马实业跑了,马实业跑了!”
钱叔得知后,气急败坏地吼叫:“还愣着干什么,快追!”
于是,城际公路上演出了一场豪车追逐摩托车的好戏。
方开亮的车上带着马实业,他不敢开快车,一旦发生事故后果不堪设想,而钱叔一伙可以毫无顾忌地穷追猛赶,半个小时后,摩托车被一群豪车团团围住。钱叔下车后怒瞪火目,冲着马实业冷笑着。
“哼,马实业,你真行,敢跟我玩邪的。”钱叔嘶哑着嗓子高喊着。
马实业也不示弱,火气十足地回应说:“怎么了,欠债还钱就是了,难不成还要赔上性命。”
“好呀,嘴挺硬的,还钱呀,拿来呀!”钱叔将一只手伸向马实业。
“不是眼下手头紧嘛,你又不是不知道,对不对。”
“手头紧就可以跑路呀。”
“谁愿意跑路,不是让你们逼的嘛。”
“那是什么话,欠债的反倒有理了。”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将咖啡馆里争论不休的话题又炒了一番。
“好了好了,二位别争了,”小方站出来调停说,“深更半夜在马路上开辩论会不大好吧。钱叔,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那你说到哪儿?”钱叔的口气软下来了。
“这不,前面有个小学校,正放假呢,到那里借个教室,成不?”
“你面子大,你去借吧。”钱叔居然答应了。
“走吧,走吧,我女儿就在那里上学,把门的我熟悉,没问题。”有个开车的自告奋勇说。于是一群人浩浩荡荡进到学校的教室里。
“马实业,我跟你说,我们钱庄的钱不是水里捞来的,也不是地里挖来的,那都是挨家挨户向老百姓借来的。有的人拿出毕生的积蓄,有的人砸锅卖铁甚至将祖传的房产都卖了,为什么?不就是想多赚点么。你想想,存银行,可怜巴巴的利息还不够塞牙缝,一旦物价上涨,全灭了。如果借钱的都跑路了,我们怎么向老百姓交待。”
“你说的我都懂,但是借钱与借钱的也有区别,有人借钱为了办实业,有人借钱为了钱生钱。像你们钱庄百分之一百以上的暴利,谁受得了呀,所以有些企业主把生产线停了,把借来的钱都投到地下钱庄炒钱去了,结果,不知哪个环节断了,全完。”
“这是他们的事,我管不着。”
“当然,个人选择怨不了别人,但是做人也要讲良知。比如我,这两年总共向你们借了两千一百万,光利息已经付了一千五,够可以了,剩下的缓一缓不行吗?现在银行贷不出款,工厂开不了工,产品生产不出来,怎么赚钱,怎么还债,你们说呢?”
坐在一旁的小方实在看不下去了,突然站起来说:“就是呀,马老板不是那种不讲信用的人,你们都是知道的。现在人家有困难了,你们不肯帮忙也就算了,那也不该那个……往井里扔石头,对不对?”
“谁往井里扔石头了,你说说清楚。”有人站起来反驳说。
“那叫落井下石,没文化。”有人讥笑説。
“总归是一个意思,对吧?”
“我这次出去没跟钱叔打招呼,这是我的错,但我是出去讨债,出去借钱,从来没有想过逃跑。”马实业说得很诚恳。
“你不说,谁知道,这几天跑路的老板多去了,谁不害怕?”钱叔的语气平和多了,马实业不去理会他,继续据理力争。
“听说有人到法院告我,还有人到公安局报案,说我诈骗,吃饱了撑的。我马实业拥有那么多资产,用得着诈谁骗谁吗?请各位帮我带个信,我欠各位的钱一定还,但是有一个规则,谁告我后还,不告的先还。“
“喔唷,蛮讲政策的嘛。”
“当然。还有,请大家想一想,如果把我告倒了,坐牢了,逼死了,谁来还你们的钱。”
全场鸦雀无声。小方拎着两只塑料袋进来了。
“好了,好了,各位老板,深更半夜肚子一定饿了,这里有点酒菜,大家不要嫌弃,困难时期嘛,克服克服,等哪天马老板翻身了,一定把海鲜楼包下来,请大家吃鲍鱼、大龙虾,喝茅台、五粮液。”他边说边将一包包袋装黄酒和花生米送到每个人手里。
“这还差不多,肚子倒真的饿了。”钱叔带头吃起来。
“其实我们也没有别的意思,钱暂时还不出也不要紧,可不能跑路呀。”钱叔的情绪明显缓和。
“马老板不是说了吗,他不是跑路,是搞钱还债。”小方乘机溜缝,“他已经把可以变现的家产卖的卖,抵押的抵押,不就是为了还钱吗。他现在几乎身无分文,连火车票的钱都是我给垫的,真的,不骗你。”
“马老板,你大概出去多长时间?”钱叔将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语音不清地问道。
“不好说,一两个月总是要的。”马实业也从容了许多。
“都要去哪些地方?”
“上海、北京、成都、东北一带,有朋友的地方都要去。现在大家都不好过,也不能逼人家,都是朋友嘛,你说呢”
“好,你走吧,”钱叔说着站了起来,走到马实业的桌旁,从西装兜里掏出一大把钱,“身边没带多少,就这些,路上花。”
马实业大吃一惊。
“钱叔,你……”
“别往心里去,小马,我看好你。”钱叔点了点头,朝身后一挥手,“走!”
一群人跟着往外走去,顺手将身上的钱一把把往桌上放。
“谢谢各位,回见回见。”小方大声打招呼,还抱拳作揖,尽显江湖义气。等人都走光了,小方拿来一只塑料袋,将桌上的钱悉数装进袋里递给马实业。
“小马哥,带着,不拿白不拿。”小方说。
马实业似乎没听见,两眼直视着教室门口,门旁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虽然看不清楚,但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她。
“是紫苗吗?”马实业喊了一声。那个人影正慢慢地往前走着。灯光下,李紫苗眼含热泪缓缓而行。
“是我,小马哥。”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小方在一旁显得格外高兴。
“你真聪明。”马实业指的是李紫苗在咖啡馆门前的怪异动作。
“你也不傻。”
“没想到让你说中了。这样的结局……糟透了。”
“那算什么,不到而立之年,资产做到上亿,该知足了。”
“可眼下已是身无分文。想想从前,抓到一手好牌,打得太臭。”
“也许你无法回到从前,但可以追求未来。”
“是的,一定是。”
“你看,要走,也不打个招呼。”李紫苗怪罪起来。
“唉,叫人逼的,无奈之举。”
“把这个拿着,”李紫苗说着将一张银行卡放到桌上,“只有这么多了。”
“我怎么可以拿你的钱,留着办嫁妆吧。”马实业居然开起了玩笑。
“难道没有嫁妆的女人就没人娶吗?”
“不,这辈子我只娶面前这个女人。”
“那么,别人的能拿,我的为什么不可以。”
“……”马实业答不上来。
小方在一旁悄悄地提醒马实业:“小马哥,拿着吧,紫苗快哭了。”
“要知道,你在与时间PK,钱就是时间。记住,能坐飞机就不乘高铁,能坐出租就不乘公交。早点回来。”
“那……我走了。”马实业收起那张银行卡,背起背包转身就走。
“小马哥,保重!”
马实业站住了,想了想转过身说:“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为了还钱,我必须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