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溜溜》柳仲安

7、（七） （七）

　　（七）
　　李紫苗走出学校大门，那辆蓝色的出租车还在那里等着。
　　“到瑞江路18号。”她对司机说。
　　“瑞江花苑。”看来司机对这一带很熟。
　　十分钟后，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
　　“一共二百七十五元，找你二十五元，请收好。”司机将找头递给李紫苗，她已经予存有三百元。
　　“不用找了，留着吃夜宵吧。”李紫苗不肯收。
　　“那就谢了。”
　　李紫苗下车走向小区，保安早早就将她拦下。
　　“小姐，去哪儿？”保安的口气很威严。
　　“A幢1502室。找王市长汇报工作。”
　　“你是哪儿的？”
　　“市府工作人员，这是我的工作证。”李紫苗从容地将证件递给他。
　　“请稍等，我去联系一下。”保安的语气明显有了改善。
　　“好的，麻烦你了。”
　　保安跑进传达室打电话，片刻，来到李紫苗面前。
　　“小姐，请进。”
　　“谢谢。”
　　电梯上了十五楼，02室的房门开着。
　　“小苗子来了，快进来。”开门的是市长夫人。
　　“阿姨，对不起，打扰了。”
　　“没事没事，他在书房等着。”
　　书房里，李紫苗向王市长详细汇报了方才发生的一幕幕惊险场面。
　　“银根收紧了，银行和民间借贷每天都在抽资金，民营企业资金链断裂，除了跑路没有别的选择。银行应当认识到，保民营企业就是保自己。这就是我的体会。”李紫苗将这一晚上看到的想到的凝炼成一点体会，向王市长直言相告。
　　“看来我们的措施没有跟上。毫无疑问，如果一匹马倒了，那是个案，如果一群马都倒了，那就是草的问题。”王市长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老成持重，喜怒不形于色，但听了李紫苗的汇报，也坐不住了。
　　“值班室吗，我是王诚毅，通知各区、局、部、委，立即到市府开紧急会议，”王市长把电话打到值班室，“不用派车，我自己会去的。”
　　王市长说完回到自己的房里，换好衣服夹起公文包精神焕发地走出来，对自己的夫人说：“你的车借我用一下。”
　　“好的，钥匙已经放在桌上了。”
　　“小苗子，走。”

　　会议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个个都在鉴貌辨色，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给大家介绍一位嘉宾，刚刚给我上了一堂经济学的课，受益匪浅。大家也许认识，但不一定了解，她叫李紫苗，清华大学经济系高材生。”王市长看人到得差不多了，便清清嗓子说了开场白，“她要给大家讲一个深沉的故事以及她自己的思考，希望能够打动各位。紫苗，请。”
　　于是李紫苗陈述了方才向王市长汇报的内容。听完，有人鼓掌，有人沉思。
　　“我这里有一组数据告诉各位，”王市长扬了扬手中的报表高声说，“本市的民营企业贡献了GDP的百分之五十五，税收的百分之六十五，就业岗位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说，他们也在养活这座城市，养活在座的各位，当然包括我。现在他们遇到了困难，大家想想办法，帮一把，如何？”
　　“有钱就有办法，可是钱在银行里，他们不松手，谁也没招。”王市长话音刚落，就有人响应。
　　“其实本市不缺钱，光民间资本就高达一千多亿，问题是如何将这些资金合法合理地输送给缺钱的企业。”说话的是财政局长，他比较了解实情。
　　“你可别提民间资本了，它们到处转悠，一会儿炒葱，一会儿炒蒜，现在发展到炒钱啦。一个产值才几千万的企业，融资达到几个亿，就像背了个炸药包，现在爆炸了。”他显然不赞同。
　　“各家银行都在回收民企的贷款，逼得人家只好向地下钱庄借钱。现在钱庄也捂紧了口袋，怎么办，只好跑路。”财政局长又说。“这股跑路风是要传染的，必须赶快制止，办法有两个，一个，希望银行在加强监管的前提下，继续放贷；另一个，出台管理办法，让民间资本阳光化。这是我们发改局的意见。”
　　“我们反对用国家的金融资源、用纳税人的钱去救助投机经济。”
　　李紫苗坐不住了，她理了理散落在两鬓的秀发，站起来大声反驳说：“什么叫投机经济？人家把借来的钱买土地、买厂房、买机器，招工人，现在没钱开工了，政府不出手救助，就是不作为！搞投机的毕竟是少数，不能以偏概全，误伤一大片。”
　　全场愕然，面面相觑。
　　“不瞒各位，这股跑路风已经惊动了省里，甚至中央有关领导也过问了，市政府确实有责任。发改局的这个意见，市委常委会讨论了多次，现在该拍板定论了。政府必须出手救市，这是毫无疑问的。还是老办法，发改局牵头，制定具体实施办法，三天内上报。还有别的意见吗？”王市长环视四周后果敢地下了决心。
　　众人掌声响起，是给王市长的还是给李紫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三个月后，春暖花开。
　　市府办公大楼的大厅里，李紫苗正朝着大门外奔去，突然背后传来喊声。
　　“李紫苗，上哪儿去？走，跟我开会去。”王市长喊了一声，后面跟着几个随从。
　　“哎呦，王市长……我……”李紫苗急忙停住脚步，心不在焉地应着，“我……到机场。”
　　“机场？接谁呀？”
　　“那个……”李紫苗不好意思说。
　　“噢，明白了，是不是那匹马回来了？我告诉你，那是匹好马，牵住了，别让他乱跑。”
　　“嗯，知道了。”
　　“走吧。”
　　“王市长，再见。”
　　“再见。”王市长走了，后面的随从们笑了。
　　“笑什么笑，没见过搞对象的，走。”

　　一辆崭新的新款宝马戛然停在机场候机厅门前，李紫苗下车，径直朝旅客出口处走去。还是那身装束，白衬衣，黑裙子，只是外面披了一件羊绒大衣，弄不清楚是机关职员还是公司高管。她看了看表，找了个座位安静地等候着。
　　小方过来了，坐在她身旁，递给她一束鲜花。
　　“唷，还那么浪漫呀？”
　　“要的，要的，拿着吧。”
　　“谢谢。”李紫苗对小方总是那么客气。
　　不一会，马实业从出口处走来，风尘仆仆，步履稳健，身上背着那只跨肩包，像从外地出差归来。李紫苗见了，起身走上前去。
　　“回来了。”
　　“嗯，回来了。你好吗？”
　　“跟从前一样。”
　　“我看也是。”马实业将李紫苗端详一阵后说。
　　“给。”她将鲜花递给他。
　　“真好看。”
　　“小方给的。”
　　“那你的呢？”
　　“在心里。”
　　马实业搂住李紫苗的肩头走出大厅。宝马车停在不远处，他俩上车，马实业照例坐在付驾的位置。
　　“小马哥，欢迎回家。”
　　“辛苦了，兄弟。”
　　“没什么。上哪儿？”小方大声问。
　　“海鲜楼吧。”马实业回答。
　　“对不起，小马哥，这事你说了不算，嫂子说了算。”
　　“老地方。”李紫苗在后座大声说。
　　“好嘞，驾！”小方打火，宝马车缓缓启动。
　　“叛徒。”马实业小声骂道。
　　小方驾车在宽敞的机场大道上飞驶，嘴里又唱起那首熟悉的歌：“马儿呀，你慢些走….慢些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