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马溜溜》柳仲安

5、（五） （五）

　　（五）
　　“小马哥，有情况。”小方忧心忡忡地来到马实业的办公室里说。
　　“怎么了，是美元大跌还是黄金大涨。”马实业漫不经心地回应他。
　　“往年年底请银行的人吃饭，个个屁颠屁颠的来得快，今年请不动了，不知抽的哪门子的风。”
　　“你说呢？”
　　“可能纪委盯得紧吧。”
　　“也可以这样说，但关键问题在哪里，知道吗？”
　　“不知道。”
　　“贷款下不来了。你说，这顿饭还吃得下去吗？”马实业看问题毕竟比小方来得超前。
　　“说到贷款，真他妈的气死人，都快一个多月了，还不下来，只是一个劲说快了快了。早点说，账面上的余款就先不还了。”小方有点气急败坏。
　　“有啥办法，人家是上帝嘛。”
　　“那么多地方等着要钱，总得想个法子才对。”
　　“没别的招，卖家当呗。”马实业似乎早有打算，“先将河边三套别墅卖了，不是说有人看上了吗。”
　　“是有人要，那可是羊肉当洋葱卖呀。”
　　“没办法，员工要吃饭，机器要运转，哪样不要钱。估计能卖多少？”
　　“也就千把万吧。”
　　“也好，先把员工的工资发了，拉家带口的不容易。”
　　“好的”
　　“工程款该结的都结了，这事牵涉农民工，马虎不得。”
　　“有数。”
　　“剩下的还钱庄。”
　　“银行呢，到期的利息也不少。”小方提醒说。
　　“欠着，要死一块死。”
　　“他们可死不了，活得潇洒着呢。”
　　“不见得，中小企业贷不到款，倒下一大片，坏账呆账全出来了，那时候，哭都来不及，我让你潇洒。”
　　手机响了，是李紫苗打来的。小方知趣，退了出去。
　　“小马哥。出来一趟方便吗？”耳机里的声音很细柔，但马实业感觉得到她心境的沉重。
　　“没问题，到哪儿碰头？”马实业很爽快就答应了，“快到午饭时间了，咱俩索性一起吃午饭，边吃边谈行吗？”
　　“不了，我就几句话，下午一点有个会，不能迟到的。”
　　“好吧我去接你好吗？”
　　“不要，你就到林荫大道口等我吧。”
　　“好，我这就去。”马实业不敢怠慢，将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拔腿就走。林荫大道是他们秘密约会的地方，正处于市府大楼和马实业的办公楼的死角。通常午休时间他俩就会在那里小叙，虽然只有个把小时，但无论话题还是气氛都很轻松，俩人很享受这一短暂的相会。今天，李紫苗刻意提前主动约自己，马实业猜测一定有要紧事情相商。果然没错，李紫苗满脸忧愁地盯着自己，以为自己一不留神得罪了她，急忙迎上前去。
　　“紫苗，怎么了，丢了手表还手机，我帮你找。”
　　“没工夫和你瞎扯，真是的，”李紫苗白了他一眼，马实业的话被噎了回去。
　　“那究竟怎么了？”
　　“你知道吗，福星的老板跑路了。”李紫苗拉着马实业的衣袖，坐到道边的石凳上。
　　“跑路，什么意思，就是说卷款逃跑？”马实业仰起头想了想，不相信会发生如此离奇的事情，“不可能，前两天我们还在一起喝酒，没什么异样嘛。”
　　“还卷什么款呀，他是身无分文、负债累累跑的。”
　　“负债，哪个企业不负债，”马实业自言自语说着，突然他明白了李紫苗说这番话的用意，“紫苗，你也在担心我吧，说不定某年某月某日小马哥也会跑了，溜了？”
　　“说得没错。”李紫苗瞪着一双秀目，望得马实业心里直发毛。
　　“怎么会呢，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马实业晃着脑袋一脸不屑。
　　“怎么不会呢？”
　　“我跟你讲，我是借了不少钱，有银行的，有钱庄的，这不假，但我有资产呀，光那幢办公楼就值两个亿，我还有三家工厂，雇佣的员工好几百，此外还有十几套房子，毛估估也值三四千万，这么多资产还怕还不上债吗？”
　　“小马哥，我从来没有对你讲过，我是学经济学的，教科书上那些击鼓传花、五个锅盖盖六口锅的案例都明白，要知道，在债务面前，那些房产设备只不过是一堆砖瓦石块废铜烂铁，人家要的是现钱。”
　　“把它们卖了不都是钱吗？”
　　“当资金链断裂追债成风的时候，企业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个倒下，你的资产卖给谁呀，拦腰砍一刀也未必有人接！”
　　“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我想，还不至于到这个份上，你放心吧。”
　　“我就是不放心。不过我想好了，你要是跑了，溜了，我就写一篇通讯，题目就叫‘跑马溜溜’。”
　　“太残忍了。”马实业有些道尽途穷的感觉，“这样吧，我回公司让财务部清理一下账目，做一个风险评估再说，怎么样？”
　　“其实我找你的目的，只是要提醒你早作准备，俗话说，船到江心补漏迟。”
　　“谢谢你的提醒，我会的。”
　　“那就好。”
　　俩人又聊了一些别的话题，已到了中午时分。
　　“小马哥，我饿了。”
　　“知道饿了就好，想吃什么，说。”
　　“……”李紫苗没想好，说不出来。
　　“烤肉，海鲜还是素食？”
　　“都不想，没胃口。”
　　“那怎么办呀，要不就吃天鹅肉。”
　　“去去去，还有心思开玩笑。”
　　“嗨，不说不笑不热闹，想好了吗？”
　　“想好了，吃个烤地瓜吧。”
　　“烤地瓜？上哪儿买去呀，我的美女耶。”
　　“那不是吗？”李紫苗用手一指，对面马路口真有一个卖烤地瓜的，旁边围着不少买主。
　　“唷，还真有呀，这就买去，你等着。”马实业急忙转身朝马路对面跑去。

　　下午两点，总公司召开管理层会议，是临时决定的。会议室坐得满满的，有二三十人，都是些年轻人，碰在一起嘴不会闲着，会议室里叽叽咋咋不绝于耳。
　　“这两天烦着呢，告诉你们，小心点，别惹我。”这是马实业的开场白，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看看，谁先讲？”
　　“当然是财神爷咯。”有人提议。
　　“先讲就先讲，有啥了不起的。”财务部长站起来耸了耸肩膀照本宣科，“根据董事长的指示，我们做了一份资产负债表，请董事长过目。”
　　“挑重点讲，我懒得看。”马实业真的很心烦。
　　“好吧。总公司拖欠银行连本带息一亿二千万，拖欠钱庄四千万，总计一亿六。”
　　“资产呢？”马实业追问道。
　　“按当前市值计算，值一亿七。”
　　“唷，还赢了一千万。”不知谁舌锋如火揶揄着。
　　“别高兴太早，当下，房价金价股票都在玩高台跳水，预计一周后将要资不抵债。”财务部长说得漫不经心，其实心里很沉重。
　　“听见了吗，兄弟们，看样子又要打背包了。”马实业说得不温不火，在场的个个明白。
　　“没事的，没事的，让财务先发三个月的工资嘛。”小林人小资格老，公司几起几落她都经历过。
　　“账面都开红灯了，哪里有钱发工资？”财务部长以为她在开玩笑，不屑理她。
　　“没钱打白条也行呀，去年那张白条，后来倒赚了百分之二十。”
　　“小林，STOP,你的意思我明白，谢谢。”马实业举起手，将右手的食指顶在左手心上，“下一位。”
　　“还是营业部说吧，也许有点好消息.。”营业部长是位中年女子，大家都称其为大姐。
　　“好吧，请大姐说。”
　　“有一份订单，是西亚方面的，五万双军用皮靴，毛利百分之四十，接不接？”
　　“接呀，为啥不接？”有人挥着手喊道。
　　“好吧，听你的，可是钱在哪儿？买材料的资金没着落，两百万。”大姐向她瞟了一眼接着说，“商务部来函询问，LED项目何时投产，有现成的订单等着，怎么办？”
　　“工程部，你们来回答。”马实业点了点头，示意工程部长。
　　工程部长早有准备，拿了一张图纸摊开来说：“设备已经安装就位，可是三通一平成为空话，有电的地方没有水，有水的地方没有煤气，路倒是平了，但桥没造好，白搭。”
　　“找市政呀。”
　　“市政也没钱，欠着施工队的，谁还干活呀！”
　　“好了，我明白了，还是那句话，干活是你们的事，找钱是我的事，散会。”马实业一声令下，众人纷纷离席而去。
　　回到办公室，马实业的心情真的烦躁起来。有了赚钱的机会，却缺少启动资金，越想越生气。小方进来了。
　　“小马哥，王部长说，这几天讨债的多了起来，有电话的，有发函的。在会上他没敢说。”
　　“我知道，那是他的好意。”
　　“怎么办呢？”
　　“借钱呗。你看，卖家当，不是很快就会变现的，远水解不了近渴。只好再借，向钱庄借。银行贷款不一定能批下来，就是批给你，不知猴年马月，黄花菜都凉了。”
　　“那就再找钱叔？”
　　“对。不过，你先向黄牛摸摸底，快到年底了，还能不能借出来。”
　　“好，我这就去。”小方说走就走。
　　约黄牛在咸亨咖啡馆见面，黄牛倒很爽快，按时赴约，但一听借钱，眼睛就直了。
　　“年底了，我接到的指令是收钱，收钱，再收钱。”黄牛回答得很干脆。
　　“三五百万就行，到手的订单飞掉了，多可惜，帮帮忙。”小方开始哀求他。
　　“不行，肯定借不出来。”
　　“那就二三百万，哪怕百把万，叫机器开起来就行。”
　　黄牛干脆不说话了。
　　“牛哥，求你了。”
　　“我说了不算，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我相信，不过牛哥会有办法的。”
　　黄牛凑近小方的耳朵边悄声说：“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份上，我告诉你实话，你也要讲真话。”
　　“一定。牛哥你放心，我一定实话实说。”
　　“好，你一定听说了吧，借钱的老板跑了不少了。”
　　小方点了点头。
　　“钱庄开始讨债了，那是铁面无私六亲不认的。替我给马老板带个话，想跑就快跑，不跑就来不及了。”
　　“马老板不会跑的，他有那么多资产呢。”小方很惊讶，黄牛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那些资产算个啥，家家都缺钱，卖给谁呀？”黄牛说完站起来，“听我一句话，别逞能了，该出脚时就出脚，走吧。”黄牛拍了拍小方的肩头，走了。
　　话传到马实业的耳朵里，他火了。
　　“胡诌八咧，欠债还钱就是了，跑路，太不够友了。再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庙里还有菩萨呢。”
　　电话铃声响了，又是讨债的，直接找到董事长还是头一次。马实业说了五分钟的好话，总算把电话撂下了。
　　“看吧，应了那句老话，天要下雨了，楼里都是风。”小方瓮声瓮气地嘟囔着，马实业还是听见了。
　　“那叫山雨欲来风满楼。”
　　“还是小马哥有文化。”
　　“这年头有文化顶个屁，有钱才是本事。”
　　“哪个年头不那样。”
　　电话铃又响了，还是讨债的，马实业差点将话筒扔了。
　　“小马哥，看来你真该出去走一走了，当然不是躲债，而是要债，别人不是欠你不少钱吗，去要回来呀！”小方出主意，他知道这是无奈之举，马实业不一定听得进去，但是他还是说了，似乎这是必由之路、万全之策。
　　“这事，我得想一想。”马实业的话音刚落，电话铃声又起，“准是讨债的，不理它，走，吃饭去。”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气温已有三四次降至冰点以下，还下了两场雪，有一场可谓鹅毛大雪，这在此地算是罕见，可把孩子们乐坏了。
　　马实业和方开亮徒步上班，这已经是第三天。春节将临，大街上还是那样恬静，偶尔会有几只高昇在半空中爆响，算是告诫人们，过年啦。路过一家烟花爆竹销售点，马实业停下脚步，买了两串小鞭，与店主搭讪起来。
　　“怎么样，卖得还好吗？”
　　“惨淡经营就是了，与往年不可比。”店主苦笑着。
　　“不至于吧，你说得有点玄。”小方边搭腔边掏腰包。
　　“骗你干什么，真的，往年都是整箱卖整箱送，今年没戏，都是零钓。”
　　“这样也好，公司可以省点开销。”马实业对小方说，表情有点酸楚。
　　“说得是，送上门去都不敢接，抽的是哪门子风。”
　　“说的话不算数，有点不好意思罢了。看来要等银行贷款有点难，全市都一样，省里也好不哪里去。算了，国际歌不是说了吗，不靠神仙和皇帝，全靠我们自己。”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来到办公室。
　　“小马哥，怎么样，走吧。”小方想了想，鼓起勇气说出最后那两个字。
　　“不，再看看，难道政府会看着企业倒下去，却束手无策无动于衷”
　　“那倒不会，不过讨债的可是一刻不停呀。”小方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那些处理的东西怎么样了？”马实业似乎想起了什么。
　　“能卖的都卖了，生活用品卖得快一些，宝马买了四十万，马自达买了七万，还有金表、字画......”小方掏出一张纸念叨着。
　　“别念了，你说个总数吧。”
　　“总共卖了一百二十多万。”
　　“不错，超出我的预期。把钱交给财务部，留着发工资。”
　　“好的。”
　　突然，秘书推门进来，显得有些慌张。
　　“董事长，大堂保安说，有人闯楼要见董事长，我告诉他们董事长还没上班呢。”
　　“说得对，让他们等着。”小方回答说。
　　“好的。”秘书转身便走。
　　沉默，屋里静悄悄，听得见那座红木大钟的滴答声。
　　“好吧，我走了。”马实业终于下了决心，“这里拜托你了。”
　　“放心吧，会有办法的，”小方站在那里既留恋又无奈，“身上带钱了吗？”
　　“有点。”
　　“多少？”
　　“一万多。”
　　“那哪够呀！”小方走上前去，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拿着，五十万，你给的。”
　　“那是给老人家的，怎么没花？”马实业很惊诧。
　　“老人家说了，咱家祖辈都是种地的，干别的不会，再说，故土难离，就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足了。”
　　马实业的眼眶红润了。
　　“小马哥，拿着吧，快走！”
　　马实业点了点头算是与兄弟道别，拎起背包就往外走。
　　“从安全通道出去，免得……”
　　“知道了。“马实业说完这句话便走出办公室。
　　大约五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喧嚣，有人破门而入，是钱叔他们，约有十来个人。小方知道，该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钱叔怒气冲冲进来，见办公桌后面坐着方开亮，很生气，冲着他厉声问道：“小马呢，难道也跑了。”
　　“他不会跑的。”小方陪着笑脸一字一字回答他。钱叔听了更生气。
　　“马老板呢，上哪儿啦？”
　　“出去讨债了，别人欠他钱。”
　　“我再问一遍，马实业呢！”钱叔恼羞成怒，跺着脚吼着。
　　“我们也在找他。”
　　眼见钱叔就要发飙了，他的手机响了。
　　“你说什么，跑了！”钱叔对着手机狠狠地问，“跟着他。什么，咖啡馆，知道了，走！”钱叔一挥手，一帮人马很快从办公室里消失了。
　　小方一听，大事不好，想了想，立即拨通李紫苗的手机。
　　“紫苗，小马哥被一拨人绑架了。”小方想把事态描述得严重些，居然想出了“绑架”这个词。
　　“什么，绑架！赶快报警呀！”李紫苗急得如坐针毡，转身要打110.
　　“喂喂喂，千万不能报警，我告诉你，事态还没危急到那个程度，咱们要冷静下来。”
　　“好吧，知道人在哪儿吗？”
　　“听说在老地方。”
　　“咸丰咖啡馆？“
　　“对。我想了个办法，这就去捞人，咱俩到门口碰头，好在他们不认识你。”
　　“好的，我马上去，路上小心。”
　　“知道，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