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灵犀》兔子璇玑

11、阴错阳差

　　进了沈府下了马车，沈灵希还未来得及行礼，便被等在门厅许久的沈刘氏拉住了手打量起来，沈灵希福了福安抚道：“娘，我没事，幸亏有姑姑和哥哥，肖家未能得逞。”
　　“你爹也知道了，刚刚急匆匆出了门，”沈刘氏皱着眉头道，“慕家竟然不顾两家多年的情谊，叫我好生奇怪。”
　　沈芮嫒低声道：“还是进去再说，如今此事不仅传得各大家族都知道了，恐怕连灵州的街头巷尾也……这显然是有预谋的。”
　　“母亲不必担心，我一切都好，”进了中厅，沈灵希冲着沈刘氏笑开。四人又说了几句话，门房报顾夫人来访，沈芮嫒亲自去迎了进来。
　　冯璐一进中厅便先朝沈刘氏福了一礼，“今天是妹妹没有照看周全灵希，还请姐姐恕罪。”
　　沈刘氏惊了一下，连忙将她拉起来道：“你这般说，芮嫒会怎么想，我知你的心意，灵希她也明白。”
　　“灵希方逃过一劫，我本来是不该来叨扰的，她累了一天应该回去歇歇，只不过有些话还需言明。”冯璐肃色道，“今天的事情恐怕不止一个肖家那么简单。你也知我这鼻子，平常闻不得重味，又于药理上几分精通，今天确实发现了不少东西。”
　　“既然要说，大家都别坐着了，咱们去后厅，那里舒服些，再让人上些花露来，”沈刘氏张罗了一下，牵了顾冯氏往后走去。
　　四人坐下，沈刘氏肃目，“若不是卿儿派人回来让我不要过去，我早早便冲过去，我倒要看看是谁敢如此泼我女儿脏水，”说着转头看向沈芮嫒，“芮嫒，可知是谁？”
　　沈芮嫒略带歉意道：“从今日的情形来看，慕家是跑不了的，只是我并不知我们沈家何时和慕家……”
　　“倒也不算……”沈灵希冲着沈卿和眨了眨眼，“慕姐姐还是很维护我的，彼时那个情形，大家这般怀疑也是在所难免。”她可记得慕云汐是她未来嫂子，如今若是让母亲对她留下坏印象，以后她想进门可就比登天还难，她太了解母亲的脾气了。
　　顾冯氏冷冷一哼，“希儿所见不多，因此才会这般认为。那慕云汐并不是什么无辜之人，你那绣囊应该就是她的手笔。那绣囊是烟岚先做好带去的，但内中的十里香应该是慕云汐放的。她虽淘洗了双手，但是身上隐隐还有味道。反倒是烟岚，身上并无此香。”
　　沈灵希惊诧抬眼，“可是她并没有理由害我，”不仅没有理由，她与她曾经是闺中最好的朋友，上一世她与慕云汐比现在亲近很多，什么事情都愿同她讲，只是这一世她带了记忆回来，心中便再没那么坦荡，她虽不欠慕云汐什么，终归最后还是连累到了她，是以不如上一世亲近。
　　“慕云汐太过好强，你今日让她出丑至此，她怎会不放在心上，”顾冯氏娓娓道来，“她出身官家，自小便顶着荆州第一才女的身份，入了灵州后名声也是如日中天，灵州城里适婚的男儿谁不对她仰慕一二。她今年一十有六，是说亲的最好年纪，却被你抢了花魁的称号，哪有不怨的道理。”
　　“可……”沈灵希还想争辩，沈芮嫒慢悠悠道：“女儿节又称点巧节，今日卿儿点了你而非慕云汐，她如此计较。”沈芮嫒转头看向沈刘氏，“你可知道慕家对卿儿有意？”
　　沈刘氏脸色有些不好看，却仍旧点了点头，“这事情还是希儿提醒了我，现在看来慕家那丫头对卿儿是上了心。”
　　“那就是了，”沈芮嫒有些无语地看着沈灵希，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今日卿儿点了希儿后，她的脸色不好看得很。即便并不怨恨却也颇有微词，如果能有机会拉希儿下来，她不会手软。她毕竟是慕家唯一的继承人，她有这样的魄力和手段。”
　　“可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沈灵希辩道，“不像她，她若真要害我，绝非这么简单。”她了解慕云汐，慕云汐的雷霆手段她更是领教过，慕云汐是慕家下一辈中唯一的子嗣，她父亲一妻三妾，她是正室所出，而那三妾自嫁入慕府，安分守己，更无有子嗣。她曾亲眼看着慕云汐叫人将怀有子嗣的妾室投入河中，直到那可怜地女子在河中受惊过度流了孩子才罢休。彼时沈灵希对这些内院之事不以为意，如今想来却觉得悚人的很，如果大哥真娶了她，并不是什么有福之事。
　　顾冯氏见她沉吟，又道：“此事她一个人办不成，碧月瑶，贺蝶玉，”她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你都要小心，”然后又转而对沈刘氏道，“卿儿的婚事姐姐不可糊涂。”
　　沈刘氏难得沉默，脸上表情凝重，良久，她慢慢道：“我知道了，妹妹不必挂怀，我听你的便是。”
　　四个人又聊了一会，沈灵希从花厅里出来，拐过了下廊，一眼看到立在夕阳里的沈卿和，沈灵希走到近前，福了一礼诚恳道：“今天，谢谢大哥，要不是……
　　“不需言谢，”沈卿和突然开口，打断了她，沈灵希抬眼，沈卿和定定地看着她，眼中竟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懊恼而挫败，“我应该早些发现的，你就不会……”
　　“你戒备了，不是吗？”沈灵希笑着道，“那些东珠……”她也许曾经糊涂过，但也记得上一世参加慕家的花神节，自己佩的绝不是三十颗东珠。彼时她为了吸引肖承祺，用的是七彩琉璃珠光玉，那天她虽未点的上花魁，到底是夺了一众人的风采，只是招摇过后的下场却让她抱憾终身。如果没有东珠，她也会选择偏素色的珠钗，只不过她想看一看母亲临时为她加上的东珠到底是谁的心思，又有什么样的用意罢了，“眼前的事情我尚能看清楚，大哥不必事事护着我。但是大哥护我，我很感激也很开心。”
　　未尽之言和那些心思她藏在了眼睛里，她想他总是明白的，当年陈院长极力劝说他入场参加科举，他始终未曾答应，后来匆匆与慕云汐成了亲。那些鸿鹄之志，那些远山飞雪皆成了梦中之境。她有时散步会特意从琼澜院外边的翠湖边上走上一走，他皆是面窗正襟而坐，仿佛他面前那处不是一方书桌，而是待治的天下。
　　“你若希望我离开，我便会离开，”沈卿和突然道，静静直视着立在不远处的沈灵希，扶风的柳在她头顶上摇曳，她沱青色的飘带笼在颊边，也许被搔得太痒，她伸手拂开，目光停留在廊下倒映着粼粼水光的湖面上。
　　如果今天没有碰到碧月亭，她一定会毫无挂碍地说出“沈家我一定可以顾好，大哥尽可以下场，大展宏图”这些话来，沈家是泥沼之地，何处又不是呢？碧月亭已然出仕，沈卿和再下场，仍旧是不可预料的未来。
　　“大哥不需在意我的想法，这里是你的家，何去何从你不需问过任何人，”沈灵希仰头看着他，缓缓笑开，便在这一瞬间，她突然明白前路也许艰难，但是重要的人如今都在身边，这就够了。
　　沈卿和默默看了一眼沈灵希，眼中蔼蔼无波，“好，”他应了一声，转过身去负手看着湖面上灿烂的阳光，只剩清风拂过，浅淡如波。
　　湖对岸，沈刘氏一双眸子紧紧锁着廊下并立的两人，絮儿跪在凉亭一侧，沈刘氏怒道：“你平日都是怎么伺候小姐的，她跟少爷走得这么近，为何不来报，他们这般有多久了？”
　　絮儿垂目惊慌道：“奴婢不知，平日都是烟岚和茹心近前伺候，因为烟岚挑拨，小姐已经许久不用奴婢了，奴婢真的不知小姐何时同少爷亲近的。”
　　“没用的东西，”沈刘氏“砰”地将茶盏砸在了桌上，林嬷嬷矮声劝道：“夫人别气了，今次若不是少爷，小姐在慕家没那么容易脱身，这般来看突然亲近了也可以理解。沈家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少爷和小姐同心一些好。小姐这里夫人不好使力，少爷那里夫人可以……”沈刘氏抬眼，林嬷嬷眼光慢慢落在絮儿身上，沈刘氏抿了抿嘴，到底没有说出什么来。
　　沈刘氏略宽了宽了心，捧了林嬷嬷重换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絮儿，你对少爷的心思总算没有白费，少爷那里同我讨了你去，从今日起你便去少爷院子里伺候吧。少爷若是收了你，便抬了你也无妨。”
　　絮儿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许久，才听林嬷嬷笑着道：“这丫头估计是欢喜傻了，夫人的恩典都不晓得谢了，也是个没出息的。”
　　絮儿这才回神，膝行到沈刘氏身前，一个劲地磕头，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这厢混混沌沌回了允澜苑收拾东西，沈研那里却是焦头烂额，少爷一听小姐将院子里的絮儿拨过来伺候他，还说若是少爷看中了收房也可，少爷直接黑了脸进了书房，到现在连晚膳都没传。
　　“噗！你说什么，”沈灵希乍听了絮儿被收房的消息，呛了一下立刻问道，“谁被谁收房了？”
　　“絮儿被少爷收了房，如今她正在收拾东西，恐怕待会就要过来拜别小姐，论理，小姐该给絮儿添个妆，毕竟是从小姐院子里出去的，又是被少爷收房，絮儿的脸面就是少爷的脸面，”茹心一本正经道，言语中不无担心，往日里少爷从未跟府里的丫鬟有过腌渍之事，如今絮儿不知撞了什么运，竟然入了少爷的眼，恐怕这先例一开，后头不知会怎样。
　　“好突然，”沈灵希有些惊诧，她今日还同沈卿和聊天了，这种事情难道不用先知会一声，还是沈卿和面皮薄，不好意思开口，她又不会笑话他，“那我该添什么，可有先例？”
　　茹心有些无力，“这应该不是小姐现在关心的重点吧，小姐是不是应该问一问，絮儿是怎么攀附上少爷的，要知道一旦絮儿被收房了，难保不会有其他丫头效仿。而且这事情，如果小姐不想给，少爷也不好强求。”
　　“可以这样吗？”沈灵希见茹心神色并不好，“你有话要说？”
　　茹心犹豫了一下，终究道：“今日絮儿被夫人叫去了，所以奴婢大胆猜测……”
　　沈灵希突然恍然大悟，“其实不是少爷要絮儿，是娘？”
　　茹心点了点头，她一早就不想看到少爷和小姐之间有隔阂。这次慕家的事情更让她坚定了这份心思，少爷好小姐才能好，就是这个理。
　　沈灵希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我妆奁里的八宝钗给絮儿，再将我的夏服拿一套给她，派人送她去少爷的院子吧。”
　　“小姐，您好不容易跟少爷……若是少爷并不喜絮儿，少爷会怎么想？”茹心急道。
　　沈灵希又何尝不知，沈卿和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般冷漠，正因为如此，她才不能违拗沈刘氏给沈卿和增添麻烦。她记得沈卿和本来选的便是入仕的道路，后来她嫁去肖家，沈刘氏断然令他放弃一切留在沈家，他也照做了。
　　沈灵希正出神，内室帘子响动，蕊芳进来道：“絮儿想进来给小姐磕个头，小姐你看？”
　　“让她进来吧，”沈灵希坐回榻边，不一会絮儿低头进来，面上却是如何都掩不住的喜色，沈灵希皱眉，怪不得母亲会选了她，如此喜好不忌的人却是好人选。
　　“小姐，絮儿拜谢小姐，絮儿去了少爷院子一定会勤恳侍奉，不敢有丝毫怠慢，”絮儿伏首跪下，一派柔顺。
　　沈灵希原本平心静气，听到她说勤恳侍奉时，心里突生些沉闷，突然抬头道：“你去少爷院子里问过了吗，安排在哪里？”
　　茹心一愣，小姐这意思，她立刻道：“少爷那边似乎……似乎并没有安排地方，具体奴婢没打听到，少爷不在府里，说是出去会友了。”事实上她去少爷院子通知的时候连个人影都没看到，好不容易逮到了个不知谁，那小厮为难道：“茹心姐姐你别为难小的了，少爷没开口我们也不能安排啊。而且我们院子就这点地方，实在装不下人了，”说完跐溜一声就不见了踪影。
　　沈灵希颔首，还未开口，絮儿立刻摇头道：“不会，明明是少爷同夫人讨了我，少爷他不会没有安排地方，小姐，絮儿自去少爷院子里便好，不需打点。”
　　茹心脸色一沉，“絮儿，你如今还是小姐院子里的人，走出去便是小姐的脸面，可别失了分寸。既然少爷那里还没有安排，絮儿你便等一等吧。”
　　絮儿脸色一白，深怕错失了机会，膝行了几句到沈灵希面前，“小姐，少爷院中一个丫头没有，如今少爷讨了絮儿，絮儿定当努力伺候，不会落了小姐的脸，求小姐成全。”
　　“你先起来吧，茹心，你去取絮儿的卖身契来，”沈灵希站起来扶起絮儿，“你既如此坚持，你且去吧。”
　　絮儿面露惊喜，又要跪下，被取卖身契来的茹心拉住，絮儿再三谢恩欢欢喜喜出去了。茹心担忧道：“小姐就这般让她走了，少爷那里……”
　　“你不是说他如今不在府里吗，寻个时机我同他解释一下，他应该会信吧，”沈灵希低头翻了几页账册，眼中却染了些忧色。
　　滴翠楼中二楼的雅室，一身绿沈鸭卵白绣衫的碧月亭静静坐在茶座上，面前搁着一把上好的古琴，焦尾凤鸣，他纤长的手指搁在琴弦上，一点点摩挲，身后雅室竹门被轻轻推开，碧月亭柳眼斜飞泄出几分笑意，“我当你不会来了，叫我好等。”
　　那人无话，阖上竹门，走到茶座边上坐下，明朗如月的眼睛含了一潭幽深的泉水，那一身青白衫子衬得他丰神俊朗，碧月亭虽也俊逸，在他面前却愣是失了颜色。
　　“你找到他了？”那人淡淡发问，伸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捏起面前的茶淘，淘中无茶，却是一颗颗黑色的籽。
　　“自然是找到了，已经到了灵州，见不见全凭你自己，你也不必怀疑我会动手脚，”碧月亭拨了拨角弦，“不过，你该好好听听他的故事。”
　　那人未应声，伸手掀开铜壶的盖子，用木勺舀了泉水进去，待壶中半满，他盖上盖子放在炉火上，良久，他道：“带他来见我。”
　　碧月亭睨着眼睛看他，“你对我总不如在书院里亲近，明明我才是那个对你最有用的人，你这般负心薄幸，小心我反咬你。”
　　那人垂首默默洗刷茶具，将铜壶里的水倒进茶盅里，黑色的颗粒在滚水中沉浮，立时带出一股香气，碧月亭皱眉，“你不是最爱铁观音，何时喜欢这么俗气的茶了？”
　　“你还不走，”那人冷冷道，似乎很不耐烦他。碧月亭嗤了一声，“有的是你来求我的时候，”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个干净利落。
　　那人微微抬眼，纤长的睫在眼底覆出淡淡的阴影，忽然他眼中突然流露出深沉地厌恶，猛地将茶盅扫落在地，茶盅“砰”地炸裂，碎片飞溅地到处都是。良久只听那人低醇的嗓音响起，“连你也要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