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归》Glory容浅

2、与君初相识

　　归宁元年
　　京都的秋老虎向来凌人，炎炎的烈阳毫不留情，晒得街面上往来游走的小贩也悄无声息的躲进路边梧桐的阴影之中，眼带羡慕的看着眼前的大街。
　　柳府向来是这街上极气派的府邸，碧瓦朱甍，亭台水榭犹如玉石雕砌，恰到好处。正面数间上房，皆是雕梁画栋。然而就是如此奢丽的府邸院西南角，仍旧有一间偏僻的破旧小院。这个院僻蔽而寂静，只依稀从东面的残垣能看出几分昔日的繁华。
　　院中唯一的亮点便是那常绿的葡萄藤了。晶莹剔透的葡萄颗颗饱满，粒粒玲珑，阳光透过碧色的琉璃一般的小珠子照着坐在葡萄架下缝绣帕的柳如云清秀的脸庞，映出一个年画娃娃一般干净俏丽的少女。
　　“七小姐，七小姐！”院子的门突然被推开，头上虚虚的挽了双鬟的少女蹦蹦跳跳的进了院里来，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叽叽喳喳说起了今天的见闻，“小姐，今儿府里来了客人，表少爷和他在书院结识的一位公子都来了，住在东苑的墨香阁，估计是来参加会试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摆开吃食，看着只有简单的两道素菜，不由得横了眉毛，撅着嘴说着：“这帮看人下菜的丫头，居然给小姐吃这些，还不如她们自己吃得好呢！”
　　柳如云看着过分简陋的饭菜，又看着眼前少女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并不甚在意，只是笑笑：“这么些年都过来了，还在乎这一两顿不成？欣儿快别说了。”被换作欣儿的小丫头看柳如云这么说，低头拿袖口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土，突然红了眼眶。她猛地抬头，耳边的头发随着动作倏地一跳，看得柳如云不禁轻轻抿嘴浅笑。
　　欣儿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家小姐少见的笑颜，垂头轻轻晃了晃头，快步走向屋舍，嘴里嘟哝了句：“我去拿剪刀，剪些葡萄给您吃。”自从姨娘去了以后，小姐本就淡然的性子越发冷淡了，几乎……几乎让她以为就要随姨娘去了一样。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本来小姐就是庶出，不受府里人待见，如今更是奴大欺主了。
　　用过晚膳后，柳如云慢吞吞地踩着地上将近枯萎的青草，眯着眼睛看着那片被天边云霞称得越发恢宏的宅子，向着小院南边踱去。
　　柳如云是硬被欣儿赶出小院的，说是要她在外面转转，散散心。有什么好散心的，柳如云只是笑笑，却也并不反驳自家小丫头的好意，慢悠悠地踱步行到了自己院子后面鲜有人至的小花园。
　　说是小花园，可这里长久无人问津，已经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颇有几分荒郊之感，可许是在这荒芜之地待久了，往常她最喜欢躺在这里静静的看一会儿璀璨的星河，也无人打扰，乐得自在。但今天却与往常不同，当她走到花园时，却发现她平日呆着的地方今天已经被人雀占鸠巢。
　　一青衣少年正躺在那里，仿佛是在小憩，如水般清凉的月光顺着嶙峋的瘦木流泻而下，散在少年如玉的侧脸上，就仿佛天上人间难寻的谪仙人一般，清逸的近乎缥缈。
　　谁知下一刻，这样缥缈不可侵犯的气质就被少年跳脱的举动打破。许是听见了柳如云的脚步声，那少年猛地翻身跃起，看着她笑嘻嘻的一行礼，声音清朗，还带着几分初睡醒般慵懒的意味，说道：“小生顾凌恒，见过七姑娘。”
　　“顾公子。”柳如云也浅浅一福，黛眉轻蹙，或许是因为寻常最欢喜的领地被陌生人占据了的缘故，她的话语也带上了几分难平的尖锐与凌厉：“顾公子住在东苑墨香阁，怎的来了西苑？还是这偏僻无人的小地方？”顾凌恒闻言神色一凝，却立即又嘻嘻笑了起来：“古有诗云：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我看七姑娘就像极了我前日梦中的仙子。话本子上常说无人幽处可寻芳，我本来还不信，结果才来一次便寻到了七姑娘这朵虞美人。”
　　这么一插科打诨，柳如云只是淡淡的皱了皱眉，然而少年清俊出尘的外表着实令人难生敌意，亦或是本就漠不关心，柳如云很快便忘记了质疑顾凌恒的来意，以及他为何知道她便是府里的七小姐。
　　“自那天以后，我们二人常在那小花园中相聚，谈天说地，赌书泼茶，颇有一番自在逍遥。后来渐渐情投意合，便交换了信物，想着来日君娶妾嫁……”讲到这里，柳如云顿了一下，清丽白皙的脸上微微带上了几分纯然清浅的笑意，渐染上红霞的耳垂与满是茫然的眸子里温软欣然的娇羞，在浸染在阳光下，带着让人心动的模样。
　　她微微歪了歪头，黑得透不过光的眸子里荡漾起欢喜的涟漪，向邻居男子展示着那簪在发上的梅花银簪，浅浅的笑着介绍：“这便是他给我的，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我便也把我母亲给我的玉佩给了他……”柳如云边说着，边举起手中的玉佩向记忆中听见的男子的位置轻扬道：“你送我的这玉佩与我那个极像，不过你这枚肯定比我的成色要好上许多，我娘她家世不好，留下的玉佩水色也不甚通透。”
　　听他这样说着，男子倏忽间想起街坊四邻间相互议论纷纷着的，这家住着的主仆二人是因为眼盲被夫家抛弃了才独居于此，不禁眼神一黯。男子坐在女子面前，此时再看她唇边笑意，却是心中更生几分怜意。他身子向前倾了倾，却似乎是有些不适，本就是极白的脸色越发苍白，他身子轻晃了一下，复又掩饰般的说道：“那后来呢？”“后来？”女子微微扬起的手臂缓缓垂下，黑黝黝的眸子里那璀璨的光芒也泯灭了下去，又陷入了回忆之中，“后来，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