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昼夜不分

3、大雪

　　“夜深了，快睡吧。”天秀伸手放至元洲后背，轻轻拍打起来，一如当年。不同的是，那时他年幼失怙，夜夜无眠，以泪洗面，如今却是心平气和，安详温暖。随着天秀的拍抚，元洲渐渐感到疲倦，困意袭来，没多时，呼吸就平稳了下来。

　　天秀仔细的瞧着他。这些年来，元洲已经从一个顽皮不谙世事的少年，成为了勇于拼搏担当的儿郎。少时圆润的脸庞被刚毅的面容取代，白嫩细腻的皮肤也不复有，下颌处，手臂处，后背处，可触及突兀的伤疤，手上布满了薄茧。

　　忽而记得年幼时，院里的寒梅傲然开放，细雪纷纷，元洲用完早饭轻推开门，屋内立刻扬进了廊内的雪，细细密密粘湿了地毯，他一脚踩进细雪中，却被寒风吹得一愣，随即又全然不顾，踮起脚折下一支梅花，转过身望着门口不敢出门的天秀，展颜一笑，弯弯的眼中调皮又认真。

　　在大多时候，元洲总是这样的快乐没有忧愁，父母从不曾要求他做何事，有时天气太过寒冷不愿去学堂，元父也不骂他罚他，他便越来越懈怠，无论是哪样，碰坏了元夫人最爱的胭脂，或是弄丢了元父的奇珍异宝，他们也不曾说过一句重话。这样调皮的元洲，看向天秀的眼神却总是狡黠中带些许柔情，把最好的，最喜欢的，通通留给了天秀。

　　“倘若当时放任你不管，那你最后会怎样都与我毫无干系，当日我央求父亲带你回来，我既然这样做了，就要对你好。”元洲和他这样说。

　　年幼时的颠沛流离举目无亲，受尽苦楚，不过就在这一句剖白里，便悉数勾消。在他经历了食不果腹，辗转四地，终于能有处可去，有人庇佑。

　　窗外寒风乍停，却依稀可见慢慢亮堂了起来。天秀下床推开了窗子。不知何时外面竟下起了大雪，不多时间，皑皑大雪遮掩住了所有的地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今年的雪竟下得这般早。”元洲也来到窗前，把外衣披至他肩上。

　　“这般大的雪，明日怕是不能入学。”天秀把窗子关上。

　　元洲牵着他回到了床上，将他抱在怀里，轻轻蹭了蹭他冰凉的脸颊。

　　“不如你同我说说，为何这般晚还不歇息？”天秀闭上眼睛不语，鼻翼呼出微温的气息掠过元洲的脖颈。

　　“睡吧。”元洲见他不语，也不再追问。

　　一夜之间，北地似换了副模样，天气陡然转寒，昨日还艳阳点点，今日却黑云压城，寒风呼啸，天色因有了雪的映衬，仍有几分亮堂。

　　学生陆陆续续来到了学堂，皆被冻得双颊通红，天秀不得不提前散学，待来年昭春才开课。这些孩童正是贪玩的年纪，听闻不用上课，同天秀拜别后，立刻跑出学堂往回家的路上奔去，或三三两两结伴在雪地里嬉闹。天秀直直站在院前门口，待学生们散尽不见身影才转身进去。

　　今日早饭都是元洲在准备，他打发天秀在房里休息，自己便跑去厨房折腾。元洲跑商行南走北，走的地方多了，对各地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略知一二，也曾与许多当地的大娘探讨过庖厨之法，手艺虽不精湛，但胜在新鲜。今日他给天秀要做的，就是那岭南之地的特色食法。

　　说来也是极其简易的一道早点，只需将粥煮得粘稠些，取鱼肉剔刺切片，待粥火候到时将鱼片放入，再撒些姜丝葱花去腥提香，再微加些胡椒细盐辅之便可。食之鲜嫩爽口，令人赞不绝口。

　　元洲端着早餐用肩膀推开了门，天秀看他进来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书，起来把门合上，接过他手里的早餐放在桌上。元洲拉着他坐下，给他乘了一碗鱼片粥，让他试试。

　　白色的粥与鱼片似乎融为了一体，又参杂着点点葱花，香味若有若无的飘散开来，令人食指大动。天秀喝了一口，随即脸上浮上一丝惊喜，细腻的粥里带着几片鱼片，舌尖一触便嫩滑地散开，却丝毫不觉鱼的腥气，只留下淡淡的葱香。

　　“果然好粥，元洲竟有这般手艺。”天秀笑着捧着碗，又喝了一口。

　　“此粥做法因最简单我才记着，美味的更甚有之，但做法委实繁复，又缺些材料，以后可慢慢尝试着做与你吃。”看他吃得高兴，元洲也觉得满心欢喜，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天秀笑着应下，两人吃完早饭便无事可做，外面寒风凛凛，屋里早生起了炭炉，只留得一扇窗通风，舒适暖和。天秀闲不住，两人便开始对弈，元洲棋艺不精，每下一步都静默苦思冥想许久，天秀也不催，一边看着话本等待，两人相对无言，却胜过千言万语。

　　上午一晃而过，天秀实在看不下去，便随意让他五子，元洲才堪堪险胜。元洲输了那么多也不气恼，心悦诚服地让天秀以后好好教导他。这些年来他性子沉稳了不少，往时他最是坐不住的，对读书下棋作画这样的事总是兴致缺缺，也不愿去学。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的无知，初在外奔走时，还闹过不少笑话，与别人交谈时胸无点墨，不免得遭人鄙弃。

　　天秀见他愿意学自然是高兴的，从柜子找出了一本棋谱，让他先揣摩领悟。元洲拿着棋谱翻看起来，又觉得缺少些什么，他环视周围一圈，好似想到了什么，便起身往外走。

　　天秀放下手里的书，看他走了出去，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坐不住啊。

　　谁知没过多久，元洲抱着琴走了进来，外袍和琴上沾染了些细雪。他把琴上的雪抚去，用帕子轻轻擦拭上面的雪水。

　　“外面又下起了雪，好久未曾听你抚琴，天秀可有此雅兴？”元洲将琴摆在了他的面前。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天秀将琴摆好，试了试琴弦，便开始弹奏起来，琴音婉转连绵，游鱼出听。

　　元洲在他身旁榻上半倚下来，拿起棋谱翻看，正是余音袅袅，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