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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入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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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兔已升,天秀敲了门推门而入,元洲此时仍正在酣睡,天秀端着热水放置床边,轻轻叫醒了他。
“该起来用饭了,把脸先擦擦。”元洲接过天秀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漱了口。
“什么时辰了?你用过饭了吗?”元洲起来一边穿鞋问道。
“已是戍时,我还不曾饿,便想等你一起。”天秀帮他梳理着头发。等元洲收拾完毕,才一起去用饭。
中午还剩下些卤菜,天秀为他满上一杯酒。这是元洲的习惯,天气寒冷时,用饭前总要喝上两杯,不多不少,从不贪杯。
一杯酒下肚,胸口一股热流徐徐而来,元洲夹了筷卤菜,忽然记起在途中,吃过一种卤肉,口感筋道,红多白少,是用野彘肉卤制而成。北地这边少有人上山扑捉野彘,因其凶猛,好成群,不易捕捉,故而少食。今年日子尚早,初入冬季,仍有野彘出没觅食屯粮,若能寻上几名同伴,猎得一头野彘,不仅能让天秀尝尝鲜,也能为过冬做好了打算。
元洲素来胆大心细,对扑捉野兽又颇有经验,别人惧怕野彘凶猛,他自有擒拿的办法,但还需寻上两名帮手。想法是好的,但还需与天秀商量。
天秀听他说要上山抓捕野彘,立刻皱紧了眉。书中记载,野彘虽肉质肥而不腻,营养丰富,但却躯体健壮且凶猛,耳批刚硬针毛,有锋利无比的獠牙,好成群活动,极其危险。
“野彘那般凶猛,你去招惹做甚,我又不逞口舌之欲,何苦冒这么大风险,好不易才回来,就不能安分些在家歇息吗?”
“天秀你且放心,我自然是有把握的,野彘与虎谁甚凶猛乎?灵山那畜生,不仍被我擒下了吗,难道区区野彘,我却束手无策?”元洲捏了捏天秀的手,不甚在意的说。
“可我总不放心,倘若野彘这般好捉,别人为何又不去?那次你写信回来,说你生擒白虎,我生生吊起了一口气,直看到后面知你无恙才放下心来,回信时我虽不曾多说,但心有余气,没想到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倘若有何三长两短,不是生生逼得我活殉吗?”天秀讲到后面,言辞激烈,竟音带哽咽,红了眼眶。
元洲喉咙一阵发紧,他不知天秀会有这样的心思,当时他一心只想着如何擒下那白虎,完全没有顾虑若出了意外要怎么办,直到事后才一阵后怕,夜深无人时,也曾梦见那白虎张开血盆大口朝自己扑来,好长一段时间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白虎自然卖得一个好价钱,元洲欢喜的立刻给天秀写了一封信,自然讲到自己如何英勇,白虎如何凶悍。很快天秀就回了信,信中并无提到对元洲的夸奖之言,只照例嘱咐他小心安全照顾好自己云云。元洲并未察觉信中有何不妥,只至今日,才明白天秀心思。
元洲赶紧放下碗筷,坐到天秀身旁,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这么傻,这些年我攒下的银子已经足够你一人衣食无忧,说什么活殉这样的话来吓我,哪怕我有什么事,我是希望天秀你好好活下去的,你怎么不懂我的心呢?”元洲听他说的话又气又心疼。
“放心罢,我不过随口一说而已,你做事向来有自己的主张,我无论怎么说也是不顶用的,人没了,我守着这些钱财有何用。”
“你何苦说些这样的话来气我?是我的错,本来也只是和你商量的,你若不愿意我去,我不去就是了,哪能为这样的事情,伤了我们两人的情分呢?”元洲低声哄着他,生怕他真的动气。
天秀见他这样俯低做小,又觉得是自己肆意任性,不识大体,明明元洲是为了自己才欲上山,而自己却还因此事与他吵闹,实在是不知好歹。
“是我不好,我该相信你的能力,你若有万分把握,就去做吧。”天秀强压下心中的担忧。
“我要是做了,你怕是会不高兴,我原本就是为讨你欢喜,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元洲叹了口气,松开天秀,给他夹了筷精肉。
见他把话已讲至此,天秀松了一口气,又因心中有些羞赧,便默默的吃饭,顺便给他回了一筷肉。元洲看着碗里的肉片,知道天秀不再动气,才放下心来。
两人用完饭后又说了些体己话,直至夜深才上床歇息。白日里元洲已经睡足,到了晚上便有些精神,躺在床上虽一动不动,却一直睁着双眼,躺了一会儿,又觉得姿势不妥帖,便半侧着身子,一手撑着头脑注视着身侧之人。
颜色略淡却不失英气的眉,轻阖的双眼覆盖了光亮通透的眸子,黑暗中白皙清秀的脸庞若隐若现。
在元洲约十岁的时候,那时父母健在,家中只得他一独子,家境殷实,一家人常外出游山玩水,听闻杭州即将举办鉴花大会,便欣然前往。
东南形胜,江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西湖美景,商铺林立,琳琅满目,富丽繁盛。而蜷缩在繁盛街角的一孩童更显突兀,元洲见其落魄困窘,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央求父母把他带走,元父念那孩童实在可怜,便应了下来。
一路上最初那孩童还怕生得很,只说了自己的名字叫天秀,然后便不再说话,却尤其乖巧,元洲又正逢贪玩的年纪,常围着他转悠,买些有趣的玩意哄着他,一来二去,两人也渐渐亲密起来。后来得知,天秀原比元洲还小两岁,却比他成熟稳重。回北地后,元父让天秀与元洲同去学堂,却听元洲回来道,天秀不仅识得字,还背得论语和孟子。
元父曾想,天秀兴许是有钱人家少爷,遭遇不幸被人贩至钱塘,他也曾私下问过天秀,对方却缄口不言,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
好景不长,元夫人染了恶疾,散尽家财,最终还是驾鹤西去,元父失去爱妻后,终日郁郁寡欢,在第二年也随元夫人西去。留下元洲与天秀,孤苦无依。
元洲短短两年内痛失双亲,日日以泪洗面,悲恸不已,家中却一贫如洗,温饱都成问题。直至天秀一日在学堂昏了过去,元洲才知道,原来每日的粮食,都是天秀省着不吃留给了他,自己却生生挨着饿直至昏厥。思虑再三,他已经失去了双亲,不能再失去天秀,一咬牙含泪把家宅变卖,迁至了偏僻的城南最边处,剩余的钱财都交给了天秀,让他继续上学。元洲辍学跟随了元父生前的生意伙伴,从此天南地北,四处跋涉,而那时,他不过束发之龄。
“夜深了,还是躺着罢,小心寒气入体。”天秀睁开眼,帮他提了提被角。
“吵醒你了?”元洲把手放进被子里躺好,冰凉的手立刻被一双温暖的手裹住。
“不曾睡,任何人被你这般盯着瞧,也怕是睡不着。”天秀闭着眼答道。
元洲呵呵笑了几声,然后在被子里抱住了他。
“今年的岁试去了吗?考的如何?”
“尚可。”中了秀才,每年需参加重考防止不进反退,称岁试,岁试过了才能去乡试。
“记得你前年也是过了的,怎不见你去乡试?年少时曾总听你说,要做大官,免我奔波之苦。”
“那时太过年幼,不过信口之言,如今却并无居庙堂之愿。”只愿做一介秀才足以。
“世人皆求家财万贯,蟾宫折桂,你倒与寻常人不同,若凭天秀你的才能,问居三鼎,不过是囊中取物。”
“我哪有这般才能,你太高看于我,天地广袤,人才济济,我不过区区秀才,你见多识广,总该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何须这样低看自己,在我心中,你总是最好的。”元洲用力捏捏他的手,示意不许你妄自菲薄。
天秀笑笑不再说话,问居三鼎他不曾想过,之所以不参加考举,自然是有他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