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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奁器了不开 ...

  •   乙未年四月十七,宜嫁娶、纳采、斋醮,忌掘井、安葬。
      丁幼荷出嫁了。
      江若白的身子在陆复霖的调理下,也一日一日地好了起来。

      阿葚独自坐在院子里,幽幽地望着远处的树苗。隐隐地,能够听到镇南传来的礼乐声,交杂着细碎的人语声,好不热闹。幼荷姊姊今日便出嫁了呢,不知道盖头下的幼荷姊姊会是怎样的模样?她其实很想再去见见丁幼荷,但无奈江若白的身子依旧虚弱,需要她不时的照顾。
      她已好几日不曾去过绣坊。
      很快,细密的嘈杂声便消失了,想来是新嫁娘已然出门。
      阿葚心中有些烦闷,回头望了眼,透过窗瞧见江若白正安稳地躺在榻上,心下松了口气,便悄悄跑出了院子,钻到后山的一块坡地上。
      平日里阿葚总喜欢独自一人坐在坡地上,四周是葱茏的草木,在这里,整个素和镇都能够一览无余,她可以呆呆地坐上一整日,看着镇子内的忙碌与安逸,亦或是草木为伴,鸟兽为友,什么都不想。
      可今日,什么都不想却是如何都不可能了。向南看去,远远地还能够瞧见送嫁的队伍,蜿蜒着走出了素和镇;远处是筠城挺直的城墙,黑黢黢一团,鲜红的送嫁队伍在老城墙的映衬下,更是显目。不经意间,她又瞟见了丁叔正拿着笤帚清扫着门前遗留的红纸鞭炮,而丁婶却木然站在门前,望着南方,似乎这样就可以透过厚重的轿帘,看清楚女儿的身姿。喧哗过后,尽是凄凉。想来方才那间小院子里满满都是贺喜的邻舍友人,不过几刻,便清冷成这般。不知再见到幼荷姊姊,又会是何时?
      如果有一天她也出嫁了,阿娘是不是也会像丁婶一样痴痴地驻足在屋外?丁家还有一子,幼荷出嫁后,也许那垂髫小儿依旧能够逗得丁叔丁婶欢心。可阿娘呢?阿娘只有她啊。阿葚不敢再想下去,手中无意识地拨弄着地上的绿苗。

      “阿葚莫要再糟蹋草药了。”
      忽如其来的声音吓得阿葚急忙缩回了手,侧头看去,却是陆子闻,一手提着十服药,一手拨开挡在身前的枝桠。
      那厢陆子闻见江念葚偏着头将他望着,神情虽然呆呆的,但模样却俊俏的很,尤是那双眼睛却亮堂地很,直勾勾的,像是要望到自己的心底里去,心中便突突地跳得厉害,方才打的腹稿全然成了一团浆糊,可江念葚又不发出任何声响,这般安静委实令人犯怵,于是只能就着阿葚手里的草药,硬着头皮扯出一个话头来。
      “你手中的,应当是五方草。五方草全株无毛,花无梗,叶平。《唐本草》有云,五方草者,主诸肿瘘疣目,捣揩之;饮汁主反胃,诸淋,金疮血流,破血癖症癖,小儿尤良;用汁洗紧唇、面疱、马汗、射工毒涂之瘥。”说罢,蹲下身,放下手中的药,从阿葚手中结果被搅得不成样子的五方草来,“瞧,这一株,茎干粗实无毛,叶子……”说不过半句,陆子闻又发现手上的五方草早已被阿葚搅坏,蔫蔫的,哪还有叶子可言,便有从地上拣了几株五方草,“叶子厚实有汁,再者五方草性喜沃土,耐旱耐涝,田间随处可见,此间定然是五方草无误。”
      阿葚稀里糊涂地听着陆子闻说了一通医理,虽捉不到重点,但看着陆子闻的样子,却是“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你从镇南跑过来,就是为了教我何为五方草?”说罢,拿起陆子闻身边的药剂,挪揄地看着他。
      陆子闻本也不甚清楚自己说了些甚,如今被阿葚这么一瞧,更是窘迫。所幸阿葚并未过多留意他的神色,捧了药剂便要回家。见阿葚走开去,陆子闻连忙起身亦步亦趋地跟了过去。
      阿葚十分好奇陆子闻如何出现在这里,又羞于开口询问,便道,“我原以为这块地十分隐蔽,却叫陆哥哥你找着了。是不是陆伯伯时常让你上山下野地采药?”
      “啊…恩…父亲时常带我至田间辨识药材,此处…也是来过的…”
      随口胡诌了几句,陆子闻觉得心里虚得很。
      陆子闻眼神好,不过是在阿葚家门口便瞧见了阿葚自个儿钻进了院子后的一片草木中,可等了半个时辰不见阿葚出来,心下不禁有些担忧,便循着路走了进来,却没想到掩映在草木后的竟又是一番天地。不过几十步开外,便是一处坡地,而阿葚正席地而坐,手上拨弄着草苗。
      “如此。我还当那儿是自己独有的宝地,今儿被哥哥撞见了才知道原来进入这片‘洞天福地’的,不止我一个。”
      说完,对着陆子闻又是甜甜一笑。

      回到院子里,江若白已然睡醒,正倚着窗框晒着太阳。瞧见陆子闻,从容地起身,理了理衣裳与鬓角,行至院子内,道“陆小哥来了啊?日子过得真快,不过睡了几场,竟又是五日过去了。劳烦陆小哥又来送药了,怎站在屋外?快进来坐坐罢,莫不是嫌弃我这病婆子的病容?”
      陆子闻本只想将阿葚送至院门口便回去,听见江若白的招呼,对着江若白规规矩矩地作了个揖,道:“江姨莫要多想,父亲还等着我回去整理药材,药已送到,我这便走了。”
      阿葚刚放下药剂,听闻陆子闻回去,便对着江若白道:“阿娘我去送陆哥哥!”说罢,便窜出了屋子。
      陆子闻听见脚步声,讶异地看着阿葚追上来,“出来作甚?”
      阿葚却是不回答,只是拉着陆子闻的胳膊加快了脚步,拐进了巷口。
      “陆哥哥,方才竟把这茬拉下了,我只是想问问,你可知道阿娘和陆伯伯之间,究竟有怎样的过去?那日我问陆伯伯为何知晓阿娘的名姓,他却如何让都不肯说。”
      自打那日陆复霖诊治完江若白后,只在十日后后来复诊一次。彼时江若白正醒着,见着陆复霖,竟像久别重逢的老友一般,絮絮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他们谈了什么阿葚不得而知,她只知道从那日后,阿娘再没提及天歆阁。
      阿葚心里总有一种感觉,那便是陆复霖定然知晓那些阿娘不愿告诉她的事情。
      陆复霖不再来镇北给江若白诊病,却总差使陆子闻跑腿送药,一来二去,便与江若白,与阿葚熟络了起来;只是可怜他这个嫡亲儿子,竟是个跑腿命,还不如仁味堂打理药材的小伙计。
      不过,往镇北处跑,他倒也是乐得自在。

      陆子闻刚想着阿葚为何如此神秘,拉他进到这个旮旯角落,正洗耳恭听,却不想阿葚只是问这个,便苦笑着道:“我如何知晓?爹娘自有他们的故事,彼时我们怕是还在地底下,这些事情又从何得知?”
      阿葚听罢有些灰心,半垂着眼眸,道,“阿娘从不会和我说什么,我知道阿娘心里有事,阿娘心里苦,可我又不知道阿娘在苦什么。我只怕当着阿娘的面问,又会撕开什么不好的东西,扰得阿娘不能好好养病。”
      说着说着,又半蹲下来,道,“我已经十四岁了,不过几年就要行笄礼了,可阿娘一直把我当小姑娘,什么都不愿说与我听,什么都不让我做。有时候,我甚至也会嫌弃自己,什么都不会,我是阿娘唯一的亲人,却连阿娘的心事都不得而知。幼荷姊姊在十四岁的时候,已经帮衬着丁叔下地了,可我现下只会缝缝补补。
      陆子闻闻言,不知该怎么安慰阿葚,只能微微抬手摸了摸阿葚的头,道,“莫要胡说,你做的帕子我娘可是喜欢得紧;你识字看书,能听懂我说的医理掌故,那丁幼荷却是能与不能?不过术业有专攻而已。再者,有些事情,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呢?江姨不说,想必自有她的道理。”
      “阿娘一个人守着那些事情这么多年,我从未感到她开怀过,如若我知晓了,或许能够开导阿娘;再不济,再不济的话,我便和阿娘一起守着那些事情,两个人扛着,总比一个人强些。”
      “我没有亲近好友,连平日里走得最近的幼荷姊姊今日也出嫁了,我只有寻陆哥哥你帮我打听了,如今你不愿帮我,我是真的寻不到旁的法子了……”阿葚说的越来越轻,到最后已如蚊蚋一般,但这字字句句,都说进了陆子闻心里。
      陆子闻并非不愿,而是有些事情,长辈不说,他便不问。世间情状千千万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陆子闻只需写好自己的故事便可,又何须管他人的故事呢?
      但瞧着阿葚就这么蹲在他身前,眼珠子里似是含着包泪,巴巴地将他望着,怕是再怎么坚硬的心肠,也还是心软下来罢。
      “好,我帮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奁器了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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