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灯火（第二卷之回魂）》蜜瓜君

8、微微心动

　　宇文初终是拖着稍有违和的身体出了宫门。高墙宫门外，云野从马车上跳下来，看着宇文初走过来。他自然是看见了宇文初手中闲闲握着的明黄圣旨，却不知是什么样子的旨意让一向清浅淡漠，喜怒不形于色的宇文初此刻眉宇只见有了几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清朗。
　　他上前一步，似乎被宇文初唇角的一抹温浅笑意所感染到了，声音有点轻颤：“主子，今儿早朝怎么这么久？眼见着都要未时了。”
　　宇文初抬眼看他，眸光清淡而温浅，他将手里的圣旨轻轻抛向云野怀里，绕开云野挑帘上了马车。
　　“你打开看看，大约就明白了。”他的声音浅浅而疲倦，若一缕清风拂云，从车里传了出来。
　　云野遂打开圣旨。
　　半晌，他默默合了圣旨，脸上有些了然又有些疑惑。
　　得了宇文初回府的号令，云野将圣旨小心递回了马车里。驾着马车走了起来，慢慢悠悠朝着云亲王府的方向。但他到底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主子，这道圣旨是主子您自己请的吗？”
　　“自然。等皇上羽翼丰满下这样的旨意给我，怕就是云亲王府被连根拔起之时。”
　　“可是主子，此一举意的确自保了，不也让皇上开始勉力提防咱们么？”
　　车里静了静，传出宇文初有些出神的声音，像是在对他说，更像是自言自语：“皇上难道今日才开始勉力防着咱们么？”
　　云野噤声，心中一叹。小皇帝自然不是今日才防着他们了。不过他细细想来，总觉得有些不甘。如今自己主子不招皇帝待见，假以时日奔赴西线之时，其实也并非主子不可。主子自然是牵制得住纳兰将军，是一张稳打稳胜的王牌。但魏映魏大人亦是武功高绝，善兵法，他若替了宇文初去，结果也未可知。
　　“可是这样不会给了魏氏可趁之机么？”云野是真的不甘。
　　车里的宇文初此刻正闲闲靠着侧壁，闭着眼睛休息。长如蝶翼的睫毛簌簌轻垂，投下一片微青的影，与他因为昨夜几乎未眠而微青的眼圈交相辉映。他的脸有些不正常的莹白透明，整个人有一种飘忽清倦的虚弱。他并未真的睡着，在听到云野这句话的时候，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唇边忽然绽开了一抹极其温浅却笃定的笑意。
　　他没有回答云野的问题，反而漫不经心道：“今日京中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么？”
　　“倒是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如今传得沸沸扬扬呢！”云野自知宇文初不愿就着方才的话题说下去，便识相地转了语气。
　　“说来听听。”宇文初温浅的声线飘出。
　　于是云野便将今日听到的关于南山梅林，众位姑娘对一位黛色锦袍少年折枝相掷的事情绘声绘色地将了一遍。言罢还不忘发表自己的看法，他自是有些不屑道：“不过是以色相勾引深闺女子而已，上不了台面的伎俩。不过听闻那人剑法超绝，功夫倒是极好的。京中当真没有这等嚣张自傲之人，他好像凭空出现一样，让人无从查起。”
　　车里忽然传出低低的愉悦的笑声。半晌，宇文初压住笑意，有些好笑地问：“所以你找人查他了？”
　　“自然查了！没有结果罢了。”云野觉得他笑得莫名其妙。
　　“折枝相赠本就是女子自己的一番拳拳心意，那人扬言要她们折枝相掷，这话是嚣张了些。但到底是那些女人喜欢，且心甘情愿的。所以，赏人识人的确不能只看皮囊。但一张好皮囊很多时候还是引人顾盼的。”
　　“主子说的是，倒是属下出言草率了。”
　　宇文初静了静，算是承了云野的反省。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睛，浅浅的语调里多一分好奇，问道：“你说是黛色锦袍的少年么？”
　　云野想了想，道：“是啊。”
　　而后宇文初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再没有说什么话。
　　被宇文初派去顾府给顾生取衣服的人之所以许久未归，的确是有原因的。
　　他们晨早赶去顾府，向着管家禀明了来意。管家招呼他们等着，派人找阿静去收拾小姐的衣物的同时，派人将消息传给了正在用早饭的新任家主，顾微。
　　彼时顾微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被他手中汤勺搅得乱七八糟。他的心在昨夜一番沉思后渐渐沉静了，今日顾生的消息传来，也就没有什么特别的波澜。
　　但是他还是觉得阿姐这样不打招呼将偌大的顾家甩手给自己，而后躲到襄亲王府的做法略有点无耻。
　　他想来想去，终究下不了手阻断自己姐姐的情缘，即便曾几何时，他以为自己是爱她的。但他也清清楚楚的知道，彼此不是对方的良人。他不喜宇文初这么多年，并不是真的不喜宇文初这个人，这个人浅淡温润，风姿卓然，有仁有义自然是极好的。再言他们两算起来还是近亲兄弟，血浓于水，他能将宇文初厌恶到哪里去。而他不喜宇文初，一是因为自己原先纠结的那份心思，再者，便是担心有朝一日真相浮出水面，顾生跟着宇文初会何其负累而难堪。
　　但是缘分这种东西，深深浅浅。他们二人纠缠了这么多年，左右都是落在他顾微眼里的。这么多年还是斩不断，或许真的是一生也不会再断了。
　　于是他抬眼看向过来传话的小厮，似笑非笑道：“姐姐平日最是讲究，穿戴配用自然不可随便将就了。你去告诉阿静，让她用两个时辰的时间好好给小姐收拾东西，而后用马车送到襄亲王府去。”
　　什么衣物要收拾两个时辰？传话的小厮自然明白了家主是故意的，于是巴巴跑了出去。
　　早饭过后，顾微去了一趟城西的陶器窑厂，在那里处理了些生意上的事情，又去了城东的将要发往南方几个州县的松木过了眼。这一西一东一个来回，回到顾府时候已是夕阳西下，日影暗沉。
　　他轻轻推开房间的门，一股清冽的暗香浅浅淡淡，却如醍醐灌顶，让有些疲倦困顿的他忽然一醒。
　　他合上门，屋里微暗，大抵可以看清东西布置。顾微循着暗香走到自己的雕花大床旁边的窗子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台上白净瓷瓶里旁逸斜出的那一枝清瘦红梅，心中忽然空了一块。
　　他心中空了的一块，很快被另一块补了上来。
　　为什么是红梅？不是桃花？
　　她不是应该更喜欢桃花么？
　　不对，他从来也没问过她喜欢什么，只是第一眼就当她是那朵桃花了。娇艳灼人，一开开入心扉；清甜馥郁，一香香越十里。
　　小玫，小梅。
　　今日是赏梅日，城外南山梅林折枝相赠的雅事儿他顾微年年都不会错过，独这一年，一朵桃花翩然开在了他的心上，让他忽然忘记了南山的红海，没有去。
　　偏偏这一年，一枝红梅一声不响就开在了他的窗前。
　　是她吗？不是她吗？
　　是她吧。
　　顾小微缓缓闭上眼睛，真真切切地感受着忽然软下来的心。
　　我踏着梅香回来时候正是暮色四合之时，从宁昔手里接过有些打蔫的梅枝后，索性将嚣张自傲一贯到底，足尖轻点，避过襄亲王府的隐卫辗转回到了宇文初的院子里。
　　翩然而落，我自诩端的是身轻如燕好风姿。
　　东暖阁未点烛火，漆黑一片。想来他是不在里面了，我抱着红梅转过身，预备回我的西暖阁去。焉知一步方才迈出，便就生生顿在那里。
　　西暖阁门口，此刻立了一株清华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