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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淡风轻 ...

  •   自寅时被宫中的钟声惊醒,匆匆起身穿衣赶来皇宫,如今到了未时三刻,众人方从大殿中散去。午饭是在清宴殿里匆匆用过的。如此匆匆,为的自然是纳兰令煊忽然命军队向前三十里,如今突然压境柳县的事情。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有所见。以魏相为首的一党力荐举兵,而以宇文初为首的一党则主张静等卫国君主回书。小皇帝上朝时候阴沉着脸,神色恹恹,听着群臣进言。见宇文初有些心不在焉脸色发白地站在那里,心中难免有些不痛快,便疑道:“襄亲王今日怎么话这样少?可是身体不适么?”
      众人闻言,这才注意到宇文初今日十分的低调,话少是一方面,气色似乎也不太好。整个人端立在那里,身姿自然还是笔挺,只是多了几分清减,几分虚弱。
      宇文初闻言向前一步,神色一如既往是在人前那种清淡冷漠,声音温浅道:“回皇上,臣身体确有不适。”
      “哦?可是请太医看过了?”小皇帝语气一转,多了点君上对臣子关怀的意味,向前倾了倾身。
      宇文初摇摇头,浅浅道:“未曾。臣自己的身体自己心中有数,怕是昨夜着了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只是着了寒就好。众人提起的心缓缓放了下来,如今西线不安,战事随时可能挑起。这个时候谁都可以生病,独独这襄亲王是生不起病的。
      小皇帝面色稍霁,方欲再说些什么。只听殿下众人惊呼“襄亲王!”忙抬起眼,就见宇文初仿佛没有骨头一般失了重心,直直往地上栽去。
      “来人,快扶住襄亲王!”
      距离宇文初最近的魏映当先觉察到了宇文初的不同,像往日早朝一样,他的目光很少离开这个一直挡在他前面的人。此刻宇文初忽然晕倒,他自然第一个冲上去扶住了宇文初。
      众人一时间已经围住了晕过去的宇文初。
      小皇帝忽然顿了顿,看着围住宇文初的官员,其中大部分都是自愿拥护宇文初的官员。有在朝老臣亦有年轻之流,而另外小部分则是拥护魏氏的官员。这些人分属哪个派别此刻并不打紧,要紧的是,他们脸上担忧焦虑的神情难得的如出一辙。
      宇文初在民间早得民心,在朝堂的影响也已经到如此地步了么?他的心头莫名一紧,随即宽慰着自己不要多想,向着殿下看去。
      “快宣太医!”他并没有走下龙椅,而是对着身边的内侍焦急地吩咐。
      有眼色的小太监早已跑去请太医了。
      宇文初此刻被魏映搀扶着,勉强可以站住。晕眩只是一瞬,脑中亦只是一瞬的空白。他俊美的脸上此刻有些过分透明莹白,平日里的清淡冷漠去了一半,如今留下的多是温浅虚弱。
      他看了一眼扶着自己的魏映,浅浅道了句多谢。见魏映在给自己把脉,也没有说什么,一如众人一般静静等着魏映把脉的结果。
      都知道襄亲王是精通医术的,其实魏映魏大人也是懂的。不比襄亲王精通罢了。
      众人旋即散开,各自归位。只有魏映扶着宇文初站在那里。
      魏映的手离开宇文初手腕,面上多了一分不解之色,问道:“王爷似乎是心中郁结,所致体虚眩晕。”
      宇文初似乎并不意外,只浅浅道:“最近是有些烦心之事。”
      小皇帝听到这话,心思一动,道:“无论是怎样的烦心之事,襄亲王都要为我燕国江山保护好身体才是。百姓都道燕国少不得襄亲王,襄亲王在,燕国在。襄亲王,你可不要辜负百姓期盼啊!”
      此话一出,群臣只觉心头一凛。皇上如今当真是长大了,不再需要这个同宗的兄弟帮他护着江山了么?如今这话一出,几分试探,几分怀疑,襄亲王怕是要心寒了吧?
      就见宇文初撇开魏映搀着自己的手,忽然对着那高高龙椅,轻轻跪了下来。
      即使是下跪,他的动作也是温雅清华,丝毫不会辱没了他的身份和名声。而他跪在那里,众人忽然觉得自己站着是那样的不妥与不敬。
      朝堂之上,只听他一人浅浅道:“皇上,襄者,助也。当年先帝赐臣封号为“襄”,意在属意臣能成为皇上治理山河挥斥方遒的助力。臣自知德行尚浅,当不起“襄”这个封号。百姓推崇臣有功德,也是因为百姓看不见皇上在朝中日理万机,只看见了臣带着皇上的决断执行下来的成果。古语言:矜则无功,悔则减过。臣今日下跪请旨,求皇上废了臣“襄”的封号,赐臣封号为“云”。云淡风轻,臣愿心向青云。”
      此话一出,朝堂里已然没了哗然,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骇难掩。那表情,显然襄亲王此举未曾和在场的一个人打过招呼。
      朝堂寂寂,仿似没有一人。魏相站在宇文初对面,一张老脸亦是有些疑惑,似乎看不懂宇文初此举的用意。
      “好一个云淡风轻,心向青云。你如今是在责怪朕了?”半晌,小皇帝略带慵懒之意的声音传了出来,三分嘲,三分讽,三分怒,还有一分是听不出的意味深长。
      “臣不敢。”宇文初依旧跪着,声音不卑不亢,不高不低,却就能让人凝神来听,认真重视。
      “你不敢么?”小皇帝此刻声音蓦然低了许多,也不再称呼宇文初襄亲王。他似乎真的被宇文初此举给惹怒了。
      拥护宇文初的官员此刻心都拎了起来,他们齐齐看向一位与襄亲王府世代交好的老臣,希望他能够为宇文初说两句话,平息小皇帝此刻的怒火。
      而那位大学士黄老先生却稳如泰山,丝毫不动。
      “皇上,太医来了。”匆匆自殿外赶来的内侍凑到小皇帝耳边小心翼翼地开口。小皇帝看了宇文初一眼,声音有些蓦然的冰冷,道:“宣太医进殿,好好看看云亲王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了!”
      云亲王?居然是云亲王?!
      到底宇文初是抓住小皇帝的软肋了,此刻西线紧张,战事随时可能爆发。正是他依赖自己保全家国的时候,这时候他提这样的要求,虽然仓促,虽然以退为进急切了些,也到底是给小皇帝留着颜面的,或者说是言语之间替他保全了颜面的。一个封号到底不算什么,因为宇文谨已经不再需要宇文初为他东奔西走巩固河山了。这些事情,从前宇文谨不能做,是他太小,没有实权。如今他有了这个能力,焉能再由宇文初代劳?
      况且这些年,他虽初哥哥初哥哥的私下唤宇文初,心中又当真当他是哥哥么?如果是的话,从起初宇文初手里的十五万兵马,前几年西线一战后,折损五万,也还有十万兵马在宇文初手里才对。可是如今呢,宇文初手里只有一万兵马,且其中五千人,还是他自己的亲卫。那么其他的兵马在哪里?远州大营里有五万兵马,京城郊外大营里有三十万兵马,锦州大营十五万兵马。远州五万兵马的调令自然在宇文胤澈手里,锦州十五万兵马的调令在魏映手里,而京郊三十万兵马的调令,在宇文谨自己手里。宇文初这个同宗的哥哥,居然比不上一个外姓臣子令他信任。这叫宇文初如何能不心寒?
      居高位者,大抵都是如此吧?
      他如今只是请求换一个封号而已,一个封号宇文谨都接受不了?那有一日他若是颠覆了这燕国江山,他是不是要死不瞑目了?
      一个封号,足够令人看清二人之间越来越深的沟壑,同越来越远的距离。
      太医战战兢兢地给云亲王号完脉,低眉敛目说了与魏映差不多的话。心中郁结所致体虚眩晕云云。小皇帝眸子是暗沉的,他此刻的沉默正是在告诉所有人,龙颜有怒。
      半日的早朝对西线动荡没有商量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最终的办法还是等。静等明日建北侯的五万兵马到了柳县再细细商议。殿中寂寂,只有宇文初面容温浅,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他今日此举,势在必得。小皇帝这道圣旨,是早晚的事。
      半晌,小皇帝冷着脸道:“传朕旨意,废宇文初封号“襄”,赐封号“云”,从此尊为云亲王。”没有一句修饰的废话,这几个字宇文谨说出来很难吧?
      这是小皇帝向着宇文初低了头了。
      “云亲王,接旨吧。”内侍将拟好的圣旨又在殿上读了一遍,在每个人心上都读了一遍。宇文初浅浅一笑,跪着接过圣旨。
      “既然如意,云亲王便回府好生将养吧。西线未来还指望云亲王出一分力!”小皇帝抬着微暗的眼眸,一句话幽幽且意深。
      “是,臣这便退下。”宇文初缓缓站起身,手指松松执着圣旨,仿佛握的是一卷书册,那般的云淡风轻。他拂了拂因为下跪而有些褶皱的袍子,对着朝堂之上微微歉了歉身,缓步退了出去。
      小皇帝这一气自然不浅,命人将饭菜摆上清宴殿,和群臣简单用过后,便拖着群臣继续看他的脸色。
      很少有一个早朝会过了午时。
      宇文初从清宴殿出来,并没有直接出宫。他走了一趟太后的景宁殿,将今日请旨换封号的事情告诉了太后,太后有些意外,但想到他此举大约是为了自保,只是宽慰了他几句。临走时候,宇文初忽然问道:“太后娘娘,您以为先帝是什么样的人呢?”
      太后一愣,旋即有些感伤道:“先帝仁慈爱民,德行无缺,是个好帝王。”
      “是呀,先帝是个好帝王。”宇文初若有所思地重复。
      “何以忽然提起先帝?”太后又问。
      “没什么,只是有些怀念先帝叔父曾宽慰臣侄的时候了。”宇文初话语浅而温湿,似乎下一瞬,便能因深深的怀念而落下泪来。
      他离开景宁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冬日午时日头不烈,跪在景宁殿院中的莞妃身子已经冻得有些僵,她穿着一袭水绿的衣衫,纵然是棉裙也经不起这样长跪。此刻她正紧抿着冻得发紫的唇,温柔清婉的小脸冻得发白。她怯怯地抬眼看到从景宁殿缓步走出的宇文初,看到那人举手投足间皆是清雅温浅,风姿卓然。而自己此刻是如此的狼狈不堪,不堪入目。
      那便是襄亲王吧?他那种气定神闲,清淡温浅的风姿,皇上他确实是没有,也不配有。
      宇文初就是这般突然闯进了她的视线,并且被瞬间推崇至一个不可替代的高度。
      和宇文初一并出来的,还有因为先帝而感伤了一把的太后。掌事姑姑将门打开的一瞬,太后眼扫到还在长跪的莞妃练莞心,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这位是……”宇文初问向太后身边的玉落姑姑。
      玉落看了太后一眼,有些叹息道:“是莞妃娘娘。”
      宇文初了然,视线在练莞心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无处值得一落。他看向太后,温浅一笑道:“皇上宫闱之事,不是我一个外臣能置喙的。只是冬至日方过,天寒得紧,这样长跪,落下病来就不好了。”
      太后闻言脸色更是难看了一分,对着院中的莞妃冷声道:“还跪在哪里做什么?叫人看着像是哀家罚你跪的似的。不是哀家罚你,你身为六宫首妃,贪恋宫外,不收心在皇上身上,哀家命你在祖嗣里面壁七日,难道不该吗?”
      练莞心低眉敛目,发紫的唇里滚出颤颤虚弱的声音:“臣妾自知有错,谨遵太后教诲。臣妾今日来,是来给太后娘娘送抄录的佛经,祈求太后娘娘福泽深厚,神灵庇佑。”
      话至此,太后微沉的脸色稍霁,对着玉落扬了扬脸道:“难得莞妃有这份心了,玉落你去扶莞妃起来。”
      玉落将莞妃扶了起来,和莞妃一起跪着的宫女将抄录的佛经递给玉落,从玉落手中接过有些摇摇欲坠的练莞心。
      后来太后回了殿内,殿门紧闭,拒绝任何冬日的寒气。练莞心在贴身宫女莲枝的搀扶下,扶着宫墙回了宫。这一跪,令她脑中忽然思量了许多事。
      她感激宇文初出言帮了自己,虽然只是淡淡的语气,不紧不慢的话,却让她心中暖了不只是一分两分。可是她终究是没有勇气,对那人说一句多谢。
      她和他,本不是一个高度的人。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她今日,止得甚是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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