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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得民心者 ...

  •   天边的颜色此刻湛蓝泛着青晕,于隆冬之中,自然是少见橙红艳艳的一片艳阳。下山的时候方才正午,因着在城外,距离城郊近些,我便转道去了饮膳居。
      自是尴尬难堪,却也不能不见。
      饮膳居门庭若市,赶着饭点,来吃饭的人自然是多的。我抬步进去,便有伙计巴巴迎了上来,堆着笑脸问道:“这位公子,您是一个人吃饭呢?”
      我瞥了这油滑的伙计一眼,又扫了眼在座的众人,浅浅道:“我一个人。”
      众人听见我刻意压低的像极了少年的声音,各色眸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后,或惊或叹,缓缓收了回去。
      那伙计笑道:“楼上雅间已经满了,公子且坐在那临窗的位子吧!”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西南角的确有一个临窗的位置还空着,只是窗子紧闭,较之其它座位只是多了些盈盈的被窗纸挡了华彩的日光。于是点点头,抬步走了过去。
      伙计跟过来,弯身询问:“公子吃些什么?我们店里有……”
      我打断他,长长的睫毛微微垂下,投下一片微青的暗影,浅浅道:“听闻饮膳居新请了位厨娘,厨艺甚是精湛。我今日算是慕名而来,可是有幸一尝这位厨娘的手艺?”
      “您是为了唐姑娘而来啊!”伙计一脸了然的样子,忽然话语一转,有些遗憾道:“那就不巧了公子,唐姑娘今日的二十一道菜已全数送出,公子还是尝一尝其他厨子的菜吧。”
      “便不可例外再做三道菜了?”我挑挑眉,语气蓦然一低。
      于是便有各色目光投了过来。
      那伙计倒是不为难的,陪着笑道:“唐姑娘的规矩,大家都是知道的,怕是不能如公子所愿了。”
      “你这是在说本公子不懂规矩了?”我这语调不高不低,却足够在座的人听个清楚,更是要那站在柜台前只抬眼看了我一次的掌柜的听个清楚。
      “自然不是……”伙计顿时眉眼低顺,向着柜台的掌柜使了个眼色。
      我自是端着一脸不悦坐在位置上不动,等那掌柜过来。
      “这位公子,我这伙计愚钝,不会伺候人,您就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了。只是唐姑娘此刻确实不在饮膳居,她日日做完二十一道菜便不在饮膳居呆着了。这个例外,若是她人在这还有个商量,可如今不在这……”
      我这才细细打量这掌柜,三十多岁不到四十岁,一脸的精明相,倒是一条滑溜溜的鱼,小微这是找了一个老油条给他守着饮膳居了。只是他圆滑有余,却不够得人心,想来是看眼前利益看得紧了。我如今虽然只是给了个脸色,但自认这一番气势足够震慑到周围的人。而他作为掌柜,当先扬言送我一顿饭菜来堵住我的嘴,以免我在这里影响其他客人用餐。而今他这番转弯抹角要我打消对唐玫一顿饭的心思,端不知用意何在。
      话到嘴边,还是被我硬生生吞了下去。我既然让出家主的位置,那么顾家生意上的事是不宜再插手许多了,顾微是何其敏锐之人,饮膳居又是他心腹之地,这样的问题,他不假时日便会看出来吧。
      想到顾微,我本以为今日在此会遇见他。哪里晓得他竟与小玫这般不谋而合,两人竟都不在这里。我本也没做好见这二人的准备,不过看着时间尚早,出门前扬言要晚上回去的,这才转道来了这里。只是想到顾微,心中依旧一阵寒栗一声唏嘘。
      “罢了,既是如此,我便改日再来吧。”我站起身,从钱袋里取出足够在这里吃一顿饭的钱,轻轻放在桌上,道:“这些钱算是我在此叨扰影响饮膳居生意的补偿。”
      “这就不必了,还是请公子收回去吧。”掌柜看着桌上银子讪讪笑道。
      “我说收,就要收。”我端端看着他,面色温雅清淡,语气也是如宇文初同我说话时候的温浅,却不知这份温浅,有时却似是利剑,架在人的脖子上不由喘息。
      掌柜听这句话,忽然一惊,只觉得这语气与话语都惊人地熟悉。他从前是在顾生手下做事的,经营着城内的一家酒肆,曾因为犯错遭到顾生的训斥,至今难忘。眼前这黛色锦袍清秀清贵的公子,话语虽然温浅却自有凌厉在其中,不由让他想到那日端着温浅脸色,惜字如金却句句在理的顾生的训诫。
      “是。”于是,就见他鬼使神差般点了头,伸手收起桌上的银子。
      “这就对了。”我唇角勾起一抹浅浅如新月的弧度,这是给识相的人看的。后便不再多话,抬步走出了饮膳居。
      那伙计也极少见掌柜这般服软低首,一时不敢多问,绕过掌柜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掌柜张天默默走回柜台,此刻脸色有些莫名的疑惑。他摇了摇头,觉得不对。顾生从来是女装,即便是女扮男装那也应该从那少年身上看出些她的轮廓来,可是他自诩细细观察过了,并没有。除了身形像些外,再就是训诫人的语气有些像。可是顾生是个和气随意,锋芒内敛的人,方才的少年,即便是讲道理的,也实在是有些嚣张凌厉了。这样的嚣张凌厉还和公子的张扬不羁不同,公子多少是有所顾忌的。可那人,底气足着呢!
      他的思绪是被堂中食客的闲言碎语给拉回来的,那些人三三两两说的都是一个人一件事情。正是今早在城外南山梅林里众位姑娘为一位翩翩佳公子折枝相掷的事。
      “众位姑娘折枝相掷,那位公子当时何等好风姿呀!”
      “听兵部侍郎的公子,赵公子的口气,那位公子似乎不是京中人物呢!”
      “我今日上南山的时候,正巧遇见一位黛色锦袍的少年下山,那等风姿,我一个男人见了尚且喟叹老天不公,何况是未出阁的女子。”
      “那黛色锦袍的少年可是那位公子?”一个妇人问道。
      那人思忖片刻,不确定道:“那等姿容,大约是吧!”
      一人惊呼道:“黛色锦袍……那么方才在这里的公子,会不会就是那位公子?”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看着像呢!”
      “可惜我方才不曾仔细看了……”
      “那样清贵凌厉的公子,也难怪那些姑娘都折枝相掷了。就是京中也是少有这等人物吧?”
      “你这话就厚此薄彼了!襄亲王天人之姿,俊美非凡;魏相公子魏映大人英武神气,亦是端端一副好相貌;再言这顾府二公子,天生的风流倜傥,张扬不羁……我燕国京中怎会拿不出一个人与那位公子相提并论?那公子清贵凌厉不假,却也嚣张自傲得紧呢!依我看,比起襄亲王,他还差得甚远。”
      “这话没错,端看相貌各有千秋,也是要论品行的。襄亲王虽然看起来清冷淡漠,待人却是温浅谦谦的。况且襄亲王菩萨心肠,这些年为百姓做了许多善事。施粥看诊,建扶善堂。又为燕国奔波战场,英勇杀敌。我们今日能坐在这里喝酒谈天,多亏襄亲王庇护才得来的安宁。燕国没有几个俊秀公子并不打紧,没有襄亲王却是万万不可呀!”
      “是啊,万万不可呀……”
      张天在这杂乱又统一的言论中渐渐心定了下来。众人皆言那位黛色锦袍公子如何清贵凌厉好风姿,亦没有一个人将他与顾生混为一谈。顾生忙于生意,也是常在人前抛头露面的。饮膳居的食客也往往是些有头脸,或是生活还不错的生意人。他们尚且没有瞧出端倪,到底是他多心了也未可知。
      他摇了摇头,拨了下手里算盘上的珠子。日日守着这饮膳居,天天听着各种人的各种言论。这样夸赞推崇的襄亲王的话,早已不新鲜。连他自己也觉得,襄亲王是燕国的福祉所在,只要襄亲王还在,即使如今卫国大军压境百姓也可以不慌不乱。燕国可以没有当今的皇上,可以没有两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魏丞相,却不能没有宇文初这个亲王。
      至于皇上?他张天只觉得那是高高在上又遥不可及的存在,政权在他手中稳操,百姓在他膝下劳作,他不曾克扣百姓强收赋税是好的。但论亲民或者得民心,就远不如襄亲王了。
      饮膳居热闹如常,而我立在街巷尽头的转角,那些言谈,一字不差地落进了我耳中。
      既是有高绝武功,听到不远处的动静自然不是难事。
      且我在这里并不为听人墙角,而是等一个人。如今不巧听了那些墙角,唇边自是挂着一抹温浅的笑。
      论得民心者,当属宇文初!
      我如今这般嚣张凌厉的闯进人们的视线,原本是想将这京中不淡定的浑水搅得再浑一些,也是想以后活得肆意潇洒,一时起了兴致去了南山梅林。这些日子卫国大军压境,百姓总是紧张的。我左右无事,制造点话题调节缓和一下气氛也是一片好意吧?奈何这般好风姿,最后倒是给那人做了嫁衣了。明明是夸我夸的紧,最后都成了如何如何比不上襄亲王。
      也罢,输给初初,我甘之如饴。
      身后,一人清浅可闻的呼吸声带着几分急促,细细一听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我转过身去,街巷尽头便是丁字路口,此刻一个卖糖葫芦的老伯正从我身边经过。见我看过来,喜道:“公子买一串糖葫芦吧!”
      “买两串。”我看着那老伯笑意温浅,伸手去钱袋里取银子。
      老伯乐得点头,挑了两串大的与我。
      我笑着接过,将钱递过去,目光透过缠了布子插着许多糖葫芦的棍子上的缝隙悠悠看过去,一人站在灯笼铺前挑着个鲤鱼模样的灯笼半遮面,恰恰掩过他适才投过来的目光。
      “这太多了。”老伯拿着银子推却不受。
      “不多。冬至方过,天寒得紧,老伯早些回家吧。”
      老伯苍老的面容上有隐隐动容,他颤着手收了银子,看着我感激道:“公子善心,必有福报。”
      “承您吉言。”我微微一笑,借着他手里有些偏斜的棍子遮着身子,下一瞬身影一闪,移步幻影之间,已挪至十步开外那个灯笼铺子。
      老伯只觉得眼前一晃。
      拎着鲤鱼灯笼的布衣男子惊觉周围气息不对,正要抬头,一股绵柔却凌厉的气线飘过,什么东西在他身上一敲一点,他便也动弹不得了。
      他睁大眼睛,一张脸上闪过被抓了现行的尴尬,却掩藏得很好。眉头紧蹙,对着面前拿着两串糖葫芦闲闲依靠着灯笼铺子的清贵少年微微怒道:“在下并不记得哪里得罪了公子,这位公子点住在下穴道是什么意思?”
      我早已将他打量了一番,是陌生人。看这样子就是被派出来跟踪的。此刻再抬眼看看天色,唔,下午了……应该可以准备回襄亲王府去了。于是蓄了抹浅浅的笑,挑眉与那男子道:“没什么意思。”
      却在他挣扎着要嚷出第二句质问时,抬手点了他的哑穴。
      男子话语被生生卡在嘴边,面色渐渐白了起来。
      我看着他如此,觉得很是满意。这里是城郊,街上多少也是有些人的。三三两两远远围着,似乎看出了些许端倪。我自诩动作极快,不动刀不拔剑就将这厮制服,走的是低调路线。可是今早出门到现在,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嚣张得理所应当,故而这一件事,其实也没低调多少。
      “本公子将你定住就是想你给陈子臣传个话。你告诉他,本公子不过在这燕国京中逗留两日,叫他不必紧张我。他那一颗玲珑心还是好好用来巴结魏丞相来得实际些。”我只用了他能听到的声音不动声色地浅浅的说着。
      男子闻言面色一僵,一双眸子难掩心中惊骇。
      “对了,这个你拿着,算是本公子答你一路护送的好意。穴道两个时辰后自动解开,本公子还要回去照顾那些娇艳的红梅,就不在此陪你了。”言罢,我善解人意地将他手里的鲤鱼灯笼取下,放回灯笼铺子上,又往他僵硬的保持握着灯笼的手里塞了一只糖葫芦。
      那男子见到手中的糖葫芦,心中一灰,认命似得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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