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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枝相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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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红梅艳,红海美人香。
嗯,今日其实是燕国京城里约定成俗的赏梅日。冬至夜必有一场大雪,连续了十多年不变,大雪之后,正是南山红梅傲雪盛开之时。第二日,京城里的公子们会邀请自己心仪的小姐去南山赏梅,年轻女子男子们自然也会三五成群自己去赏梅。
这样的赏梅日,其实很像是一场相亲大会。京城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小姐几乎不会错过,来这里赏花不分身份贵贱,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所以这日南山梅林里,最是不少才子佳人。
因为梅花有限,却是一年中最好的。所以每个去了梅林的女子,可以折下一小枝红梅赠给自己在梅林里遇见心仪的或是欣赏的男子,谓之一见倾心。
至于有没有缘分,那都是后话了。来南山梅林的人,多半不过是来找一找感觉,或是借机表白心意的。
我在京中生活了十八年,无论是作为顾生还是陆颜的时候,都没有在冬至日后来过南山梅林。想到自己竟错过了这么多年,甚是引以为憾。不知小微以前来过没有,他那种纨绔风流的性子,大抵每年都不曾错过吧?
南山脚下,此刻停满了马车和马匹。赶着马车过来的小厮正懒散地坐在车前,或站在马车边上。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去,顺着山路拾阶而上。
辗转到了山岭,我停在了梅林之外,静静看向梅林内。
林中一树一树的红梅仿似一团又一团的红云,白雪皑皑,昨夜的落雪星星点点落在红梅花瓣上,令本就艳丽孤傲的红梅,开出慑人魂魄的清冷。林中已经来了不少的人,男男女女,均是好年华,有的女子手中有一小枝红梅,梅枝在那双温软的手里辗转,仿佛女子犹豫不定不知赠谁的心意。
已经有几位隽秀公子手中有一两枝红梅了,那几个人被几位女子散散两两地围着,并未站在一处。其中一个白衣男子唇角蓄了抹温浅的笑,整个人像是天边云朵一般温和,叫人讨厌不起来。另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男子,一只手正闲闲转着手中的红梅枝,唇角轻扬,看起来心情极好。
索性没有来得太晚,大多女子手中的红梅还为本公子留着呢。
我抬步往梅林深处走去,本以为姑娘们的视线会当先被我吸引过来,不曾想当先一步翩翩而落在林中的美人生生抢了我的风头。
美人一身白色绣红梅衣裙,青丝绾得慵懒随意,发间是莹白的珍珠簪和两朵红梅珠花,清清减减,娉娉婷婷地端立在林中,神色清淡而温婉。
她抬眼扫了一周,温浅的眸光定在林边,有一瞬的惊异和嗔怒,忽而偏开头,转向一棵开得正盛的梅花树,轻轻抬手折下了一小枝红梅。
林中人齐齐呼吸一滞,男子的目光或惊或喜,或疑惑或玩味,总之都随着那美人去了。
而女子是何其敏感心细的动物,她们惊艳于世间竟有如此美人的同时,一并注意到了美人方才眸光暂顿的方向,此刻齐齐偏头,看向林边。
看向本公子。
我唇角微微勾起一弯新月的弧度,对着向我看来的一众女子微微一笑。
而后听见花枝折断的声音。
扼腕叹息的声音。
林中男子的目光随着这些声音被引了过来,落在我身上,亦是一愣。
我挑了挑眉,清浅一笑。
就见墨色锦袍男子手中的花枝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堪堪给折断了。一同折断的,不知是哪一位美人的心意。
我看着那断了的花枝,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林中那美人手里正执着一枝红梅,一双水眸眸光清婉,视线越过众人,再一次落在了本公子身上。
我迎上这样视线,心思一动,不由得向前迈了一步。
只这一步……
怀里便被人塞了一枝红梅。
我顿住脚步,挑眉看向塞给我红梅的女子。
那是一个样貌秀美,大约只有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姑娘。她此刻正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将我望着。
我看了眼怀中红梅,又看了看这小姑娘。复而浅浅一笑,道:“谢姑娘折枝相赠。”
她似乎极喜又极羞,一张小脸爬满了红霞,忽然转身跑开了。
我浅浅一笑,不作声,继续向前走。
再一步,怀中忽然被人塞了三五枝红梅,似乎那小姑娘给了这些女子折枝相赠的勇气,花枝纷纷向着我怀中塞过来。
只觉眼前红粉一片,脂粉香气一阵复一阵。这等厚爱之下,我只呆呆收着越来越多的梅花枝,努力去看林中的美人是什么表情。
林中男子均是愣了愣,后来脸上陆续露出了不可思议或是嫉妒的神色。
眼前红粉佳人散去,我怀中已然是一束很大的梅花。
但还有些美人手里的梅枝没有送出,她们似乎只是在等前面的人散了,此刻握着梅枝羞赧地向我走来。
我竟不知这南山梅林里来了如此多得女子,方才以为不过四五十人,如今看来,何止四五十,百人不止!
于是脸上忽然显出一分忧色。
一个小美人走过来,拿着梅枝不知该往何处放。我如今的样子,看起来是在是再拿不住一枝了。
我咳了咳,温浅一笑,道:“我实在是拿不住了……”
那女子闻言秀眉微蹙,似乎不喜。
我又道:“却也不能辜负姑娘心意……”
女子微蹙的秀眉绽开,笑意深深。
我转过身,将手中的一大束红梅放在地上,站起身来清声道:“折枝相赠不如折枝相掷,左右都是小姐们的心意,在下就站在这里受着就是了。”
那女子愣住了。
林中忽然一片寂静。
碰巧赶来的西陵莘折了一枝红梅,看到一副春风满面模样的顾生,扯了扯嘴角,施展轻功一如来时一般不知不觉就离开了南山梅林。
林子里静得只有人们清浅可闻的声音。
忽然,一个似嘲似讽的男声从林中一角飘出,打破了寂静的僵持。
“呵,我竟不知京城里何时出了这么个风流清贵的人物,当得起这么多女子折枝相掷了?”
他这一声出,许多人才回过神来去想,眼前这个清减清贵的温浅少年究竟是何人。
我凝神看向那出声的人,正是那个墨绿锦袍的男子。此刻他正似嘲似讽地看过来,一张脸上写满了不屑。
“没有花枝了么?那在下可就要离开了。”我扫了眼众人,最后眸光落在那墨绿锦袍的男子身上,温温浅浅,没有一丝波澜。
一枝梅枝忽然被扔在了我的脚边,接着是三五枝梅枝从四面八方以女子绵柔之力执过来,轻轻砸在我的身上,落在脚边。
须臾,本公子已置身与红梅花海。
比之我这里数不尽的梅枝,林中所有男子手里的梅枝加起来也不及我这里的一半多。
倒是有一个人,就是林中那个娉娉婷婷的美人,手里的梅枝尚未出手。
墨绿锦袍的男子见我站在花海之中,脸上颜色几番变幻,渐渐露出对我的厌恶和恼恨来。
这时,白衣男子忽然飘到墨绿锦袍男子身边,扬了扬眉,悠悠笑道:“本以为今日得花枝最多的还是赵公子,不想居然出了这么个妙人。”
墨绿锦袍男子闻言,脸色极其难看。
我这才看清,那墨绿锦袍的男子居然是兵部侍郎的公子,赵之彬。而那白衣男子,竟是几月不见的故人,陈子臣。
几个月而已,陈子臣这种人身上竟然也能沉淀出几分温浅,这令我很是讶异。
我挑挑眉,并不怎么理会那而人。而是对着众位给我掷花枝的女子作了个揖,端端笑道:“姑娘拳拳心意,在下自当仔细珍藏。”
众女子闻言,面上皆是一喜。
“宁昔可在?”我从花枝里缓步挪出,看着一地花枝浅浅道。
“属下在!”随着应声,一人已飘飘然落下。
“将这些花枝都好生收着,带回府里去。”我看着宁昔笑盈盈吩咐。
宁昔望着一地零乱而鲜艳的红梅,嘴角狠狠抽了抽。
林中唯一还执着梅枝的美人儿同情地将宁昔望着。
半晌,宁昔弯下身,随手一捞,将满地红梅都捞在了怀中。而后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飞身离开了。
我向着林中的美人继续迈步而去,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挡我过去了吧?
众人视线随着我的步子一并移向林中。
在距离美人十尺远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众人也随着我的停顿,或停脚步,或停视线。
美人手中红梅在握,对着走过来的我并不搭理。我视线不离她手中梅枝,且唇角含笑,仿佛那枝梅已经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已经收了那么多梅枝,难不成还贪恋这位姑娘手中这一枝吗?”男子不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身看去,正是赵之彬。
我的视线落在他空空的手中,心思一动,浅浅笑道:“赵公子也想要那位姑娘手里的梅枝么?”
意思不言而喻,我的确是想再要一枝。
赵之彬许是被我今日的嚣张气极了,挑眉不屑道:“这位公子也想要?”
“自然。”我点点头,笑得很是真诚。
“那且看你有没有本事来拿了!”言罢,赵之彬忽然拔出腰间佩剑,直指我的面门冲了过来。
众人一惊,连忙后退。
我便被这后退的人群孤立在中间,直面赵之彬的冷剑。
就在剑要刺向我的左肩之时,我忽然向后一滑,弯身从梅树上折了一截梅枝,转身迎上他的剑,顷刻就过起招来。
弯身,点地,打手,屈膝……
众人只见一柄冷剑与一截梅枝交相飞舞,招式纷乱却凌厉。殊不知我是在数着数字,根本没把眼前的赵之彬放在心上。
哐当一声,冷剑被挑落在地上,赵之彬一退数丈,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赵公子,承让了。”我收回梅枝,双手抱拳一礼。
“怎么……怎么可能……”赵之彬依旧震惊地看着我。
“怎么不可能?”我挑眉问道。
“我怎么可能在你手下过不了十招?”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赵之彬的武功在京城有头脸的公子哥里算得上是翘楚了,如今在黛色锦袍少年手下过不了十招,这是什么概念?
我耸了耸肩,浅浅道:“在下不过是凭本事那想要的东西罢了。”话罢我转过身去找美人收花枝,这才发现方才美人站着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哎呀,那位美人哪里去了?”
“早先公子和赵公子过招的时候,那美人就离开了。”陈子臣忽然走了过来饶有兴趣与我道。
我挑挑眉,看了他一眼,问道:“那她将花枝给了谁?”
“谁也没给,带走了。”陈子臣摇摇头。
“真是白打了一场!”我此刻语气一改起初温浅,而是带着几分遗憾与气恼。仿佛真心很在意那个离开的美人,和她手里一并带走的红梅花枝。
陈子臣心思一动,笑着靠近我,一副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清声道:“公子如此风采,折了多少美人芳心呢。不知公子尊姓大名,可否屈尊与在下结交?”
我静静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答话。
陈子臣又笑问道:“公子是不愿意了?”
听他这般说,我倒觉得忽然有了几分意思。于是扯了扯唇角,浅浅道:“记得陈公子从前出门游玩身边总是跟着一位陆姑娘。”我顿了顿,环视一周,又看着他道:“今日怎么没见这位陆姑娘?”
陈子臣一愣,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半晌,他沉着脸低声道:“陆姑娘已不在人世了。公子这样讲,在下竟听不出是真心不知还是成心要问。”
我唇角微微勾起一弯月牙的弧度,眸中沉静安定,不置可否。将他晾了一会儿,便不再看他一眼,而是转身向着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