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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缝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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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五日,我便和唐陌呆在这个小屋里过着女耕女织的生活。总之就是,我本来弱的手无缚鸡之力,风吹吹就要晕倒,随便一戳就会留下的大洞来。结果在唐公子无微不至的摧折与监视下,身体力行,洗衣做饭各种活计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渐渐的体力居然也开始恢复了起来,苍白难看的脸色终于也变得有了些人样。
唐陌几乎什么事情都放心让我去做,除了一样,他不会交给我做。那就是煎药。
我喝的药,从来他都是亲自煎熬,然后趁热看着我喝光才算满意。我想他不愿让我煎药,大抵是怕我根据药材药方什么的推断出自己的身体状况并不好,是以我这几日连同药渣都没有见到。可是他又哪里晓得,我虽然曾经贩卖药材,对药理什么的,却委实是一窍不通。
但是我却常常将事情做砸。比如烧水走神,水扑出来了一半才叫着去拎壶;比如生火烧菜,添加柴火和翻菜总是顾的了一个就弄砸了另一个;再比如洗衣服,答应给唐陌洗干净的那件青色的袍子,我因为想事情,手上力道掌握不好,便给唐公子的青衫上搓出了个拳头可以轻易进出的大洞来。
这些唐陌居然都忍了。
我觉得很是神奇!
因为心中过意不去,这一日夜里我悄悄从唐陌包袱里翻出那件被我洗出洞来的青衫。趁着他不在,想偷偷给他补一补。那日他问我要青衫的时候,我缩手缩脚地不敢给他。他就开始嘲笑我是不是想要留着他的衣服以后想他的做念想,我听了心里直发麻,想都不想就扔给了他。
唐公子看到衣服上的大洞时,脸色是绝望的。
但是他忍住了。
我就着蜡烛的微光,剪了一块的布垫在那个洞后面,穿针引线,打算好好帮可怜的唐公子缝补缝补。我提醒着自己,这次千万不要走神,要一心一意做这件事情。后来一针一针下去,果然缝补的很是专注认真。料想从前的我,和初初在一起的时候,那是何其的贤妻良母,贤惠又娴静。而和唐公子一起的时候,就磕磕绊绊从来没有断过。
暮色四合,外面的天空上已经可以看见许多璀璨的明星。我将线绕了个圈,在布与布的交界处打了个死结,然后拿起小剪刀将线剪断。唐公子这件青衫上的洞终于被本姑娘缝好了。这针脚,这水平,简直就是完美。
唐陌是傍晚出去的,也没有说干什么去了。我坐的地方是小窗前,窗子敞开,正对着外面篱笆爬藤的院子。孟春已过,初夏的晚风带着蛐蛐和蝈蝈的叫声吹了进来。我将唐陌的青衫压在胳膊下面,双手撑着脑袋,举目望向夜空中渐渐可以清楚分辨的银河。银河白练,唯美梦幻。为什么传说中阻隔牛郎与织女的银河,会是这样唯美却无法逾越的存在?
我想我家王爷波光流转,璀璨不可方物的眼睛了。我已经有一个半月没有见过这双眼睛,和他看我时候,温浅留恋的眼神。
我想他。我是真的想他。
所以我突然决定,明日无论唐陌让与不让,我都要继续启程往西线去了。我若再不去,他只怕就要被魏澜那个女人算计抢走了吧?
可是我去了又有什么用呢?本来也只是打算好好看一眼就离开的。
由于这段时间我莫名练出了专业走神的本事,所以唐公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居然也没有留意到。只感觉肩膀被人戳了戳,我才慢悠悠转过头来。唐陌与我打招呼的方式一贯是戳一戳肩膀,所以就算不转头,我也知道是他。
“你回来了。”我揉了揉有些僵的脖子。
“嗯,你在干什么?”他站在我面前,用手指了指被我压在胳膊下面的衣服。
我看到那青衫,非常得意地拿给他看,“呐,我帮你把衣服补好了。快夸我贤惠!”
唐陌接过青衫,抖开仔细看了看,然后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之后,他将青衫丢在一旁的椅子上,恶狠狠地盯着我道,“这几天我真的受够你了。”
我扬着脸看他,嘴上却反驳不出一句来。
他指了指我方才补的地方,一脸嫌弃地质问,“你难道不知道补衣服要找一样颜色的布补吗?”
我很自信地反驳道,“我是找的一样颜色的布补的啊!”
“我的袍子是什么颜色?”
“青色啊。”
“那块布是什么颜色?”
“青色啊!”
我看见唐陌的脸变成青色的了。他似乎想了一想,忽然将腰间坠着红色流苏的白玉佩取了下来,拿在手上。
“我再问你一遍,”他指着白玉佩上坠着的流苏道,“这是什么颜色?”
“青色啊!”我盯着那大红流苏大言不惭道。
唐陌将玉佩慢悠悠地系在腰带上,再次抬起头来看我的时候,眼中难得有了几分怜悯同情的样子。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十分惋惜抱歉的说,“我不知道你……总之,谢谢你帮我补衣服。”
“不客气!”我咧开嘴冲他笑了笑,面上做的各种天真无邪。心中却各种憋着,忍住不去大笑。
其实从唐陌刚将衣服抖开来看我帮他缝补的地方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这次终究还是走神了。
只不过这神不是在后面缝补时候走的,而是一开始就走了。那件青衫上,赫然被缝着一块巴掌大的大红色补丁。红红绿绿的,煞是好看。
然后我就想起从前去量衣铺子的时候,一个伙计红绿不分闹出笑话的事情。
而此刻我“红绿不分”却难得地博得了唐公子的深切同情。
嘿嘿嘿嘿……非常的值得。
唐陌见我又笑的走了神,用手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怎么了?”我看向他,规矩地收敛了可恶的嘴脸。
“这些东西你拿着。”他推过来两个小瓷瓶,一红一蓝,大概是装着药的瓶子。
“这什么?”我接过瓶子。
“红色的里面是两颗大还丹,关键时候救命用的。蓝色的瓶子里是毒药,关键时候逃命用的。”他指着瓶子淡淡道。
“哦,大还丹这种东西你都能弄来。啧啧……厉害啊!”我笑嘻嘻地将两个瓶子收入囊中,大还丹这种东西听说是世间少有包治百病的那种神奇的药丸嘛。我是没有见过的,是以觉得很是新奇。
唐陌收回手,偏头敛了敛眸中神色,转头看向窗外的星空。
半晌,他转过头来,淡淡道,“耽搁五六日了,你伤也养的差不多。我试着联系过宁昔,但联系不上。回卫国的事情没有时间再耽误下去,我……我明天要上路了,你是去远州自家的落脚点继续将养,还是跟我一起上路?”
“和你一起上路。”我回答的不假思索。
“好,那你收拾收拾,早点休息。我们明早就出发。”唐陌这句话说的很是仓促,他并没有看着,而是看着外面的星空。他站起身来,将青衫抱在怀里,起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他住在外间的小榻上。很君子的把这个农户小院里唯一的床让给我来睡,算起来,他还是很照顾我的。
我想我对他唯一的恩惠,就是他口中所说的,而我已经记忆寡淡的年少相救的事情。后来成年相遇之后,再经历的一切,几乎都是他在帮我助我救我。他对我的那两次相救,才真的是在救命。
有友如斯,我其实没什么好抱怨的。老实说,我应该觉得亏欠才是。
“唐陌。”我站在外间的门前,却怕他已经歇下了,不敢踏进去。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十分倦怠的声音,“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我已经睡了。”
“哦。”我蹭了蹭地面,悻悻走了回来。
其实很多次,都像是这一次一样,我想对他说谢谢。但是很多次,也都像是这一次一样,他不给我说谢谢的机会。
回到外间,唐陌点灯简单收拾了一番,便吹了灯上床休息了。认识顾生这么久,他怎么可能连她到底是不是红绿不分都不知道。今日她急了,腆着脸硬生生将红色说成青色,无非就是两个原因。要么是走神的糊涂病又犯了,或者就是为了气他故意为之。
这女人十九岁了吧?怎么还是这么可爱呢。
只是再可爱也是别人的女人,和他西陵陌,此生注定没有缔结良缘的缘分。
缘分这种东西,他以为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强扭的瓜不甜,强娶的媳妇迟早要跟相好的跑掉。
明明都快睡着了,这女人怎么突然跑过来。
她打算和自己说什么?
是他想听的,还是害怕听到的?
因为害怕听到生生说什么残忍的话,唐陌明明已经散了睡意,却还是拒绝了她。拒绝了她难得良心发现,想要说一句多谢。
他和她就该是这样吧。一次又一次的交集,生死、构陷、颓废、伪装、死撑、嚣张、高冷、霸道……彼此的好与不好明明都那样相互交集融汇,那样干脆地展现在彼此的面前,但就是无法在一起。
命中注定不是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