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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嗤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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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拎着竹篓走到那个小河边的时候,唐陌正挽起了裤脚在拿了个削尖的木棒,弯腰在水里插鱼。他将青色的袍子一角卷在腰带上,又将衣袖也挽的很高。脚下步子轻挪,瞅准水中动静,或狠狠一插或扬手等待,总之插鱼的样子是做了个十足。
我慢腾腾走过去,见岸边已经扔了两条两斤左右的草鱼,那两只鱼的肚子被戳破了,身上浑是血迹,让人看着很没有心情。尾巴什么的却还颇有精神在抽动,更是看的我心中恹恹。
我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盯着地上那两条鱼看。许久,唐陌又捉了一条肥鱼。他两手抱着肥鱼,缓缓站直了身子,澄澈的目光又水面转向岸上。他看见我看着岸上快要死透了的鱼傻傻发呆,于是皱了皱眉头。
一条肥鱼从天而降,摔到了我的脚下。我一惊,忙向后退了一大步。岸边本就湿滑,脚步没站稳,便就冷不防跌坐在了地上。肥鱼溅起的泥水落在我的身上,一件挺好的黛色袍子如今泥点重重。我回过神来,十分地不快,转头瞪向唐陌。
“不干活发什么呆。”唐陌已经上了岸。他挑了块干净没有泥水的草地坐下来,那里放着他的鞋袜。他却没有立即去穿,而是伸开双腿,似乎在等太阳将他湿了的双脚和小腿晒干。
我本想一句话呛回去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本就是这么个人,再吵嘴理论也改变不了一个人的本性吧?何况我如今是个什么境遇,方才遭受了什么事情,又哪里有那个心情去和他理论什么。
于是,我一手撑地想要站起来,哪知道手是撑在地上了,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一来而去,手下一滑,险些又跌到河里去。怎么我没了武功居然是这般没有用吗?先前失去武功的时候,我似乎不是这样没用的啊?我不信这个邪,又努力试着站起来。期间害怕唐陌嗤笑,便少不了有意无意地瞥他一眼,看他是否在笑话我。这一眼看过去,他果然是在盯着我看。只不过那澄澈的眼中有的不是嘲笑,而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东西。
他见我看来,双眼一垂,很自然地避开我的目光。
很不幸的是,经过我几次三番的努力,我终于还是没能站起来。不过那三条鱼就在我脚边,竹篓也在我的身边,于是伸手,将那三条浑身又是血又是泥巴的鱼通通塞进竹篓里。然后将竹篓往身后的地方一丢,没什么情绪道,“鱼装好了。”
“知道了。”背后传来唐陌不高也不低,十分漫不经心的声音。
接着是衣服的布料与布料相互触碰才会有的细碎的声音,我猜测唐陌是在给自己穿鞋袜。
我抱着双腿,将自己尽量团在一起,然后若有所思地举目望着河水对岸的青山。我看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当厌弃。
这样没用的我,连站起来都快做不到的我,何人不会厌弃?
唐陌穿好鞋袜,起身为自己正了正衣衫。他顺着我的目光眺望着远处青山,想的却是青山之后,总有西方这个方向,就算青山之后没有,我的心里那个西方却总是在那里,任凭他如何努力如何筹谋,却是剔除不去的。
就像宇文初,哪怕我与他今后再不见面,思念也只会日积月累愈发深厚滚烫,怎见浅薄易抛?
唐陌轻轻叹了口气,走过来拎起竹篓。他站在我的侧后方向,阳光正好被他挡了大半,他颀长的身子投下的影子于是愈发颀长,将我罩在其中像是走不出去的阴霾。我想能拯救我支撑的微光总是有的,但或许真的不是这个两次救我于危难之中的,亲切其外高冷其里却一样有情有义的男子。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戳了戳我的肩膀,然后漫不经心的说,“喂,回去了。”
我发现他很喜欢用手指戳我,这种力道就好像不愿多碰,又耐不住好奇心总想来看看到底怎样。
在唐陌的眼里,这样的触碰并没有生生想象的那种意思。他不过是怕自己双手揽着她肩膀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排斥地皱起眉头;不过是怕他在她站不起来递出双手的时候,她会一眼扫过,然后继续试着自己起来。或许他更怕的也不是这些,他更怕的是夜里守在她身边,照顾她的时候,她会忽然握住自己的手,然后断断续续冒出几个词。只要他把这几个词拼一下就会发现两种不同的组合,两种不同的组合无非在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初初……我,你……等……”
组合一“我等你,初初”
组合二,“初初,你等我”
但是如果他第二天质问她昨天说了什么胡话,她一定矢口否认硬生生赖掉。实在赖不掉,他怕她红着脸说,“我就是说了,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那的确不会怎样。伤的是唐陌,又不是宇文初。只要不是宇文初,都不算怎样。
但是他也怕尴尬,他又如何不怕每一次表白心意被拒绝的尴尬;每一次示好不领情带来的尴尬;每一次知道没有结果却还是忍不住靠近带来的尴尬。
既然终究没有缘分,他又何必再掏心掏肺对她那样好呢?既然以后她铁了心还是要回到宇文初身边去,自己这几日将她捧在手心又有几个意思?魏澜那女人断然是狠心,哪里只给她用了什么化功散,一定是还用了什么别的东西。大夫说她以后再没有办法习武了,大夫说她以后畏寒怕冷,身体将会很虚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放在以前,他一定不会让生生只昏睡一夜,第二日吃了药就一个人出来。他会让她卧床休养,自己忙里忙外照顾。但是有几个意思?
他甚至帮她做了最坏的打算。最坏的打算,就是她斗不过魏澜那女人,没有办法和宇文初在一起。而她又不愿意去喜欢别人,那么以后什么都自己来,自己生活下去,带着一颗死掉的心生活下去。
病弱无用如何能独自生活?
我收回视线,看了唐陌一眼,然后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道,“哦,你先回去,我再在这里看一会儿风景。”
我其实是站不起来,又不愿意求助他。
唐陌错开一步,站的离我稍微远了一点,看着我说,“这风景你也看的有一会儿了,快些起来和我回去,回去将鱼收拾收拾煮一锅鱼汤,我好给昨天给你看病的大夫送一份去。”
我本来冷冷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蓦然放大,难得地结巴道,“你……你……让我收拾鱼……你……让我……煮……煮鱼汤?”
“我可不会弄这些东西。”唐陌看了眼竹篓里的鱼,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呵,你不会弄我就会弄?我就算会弄可我凭什么?
我于是愤愤不平道,“我是病人,病人怎么能下厨劳累呢?你去河边把鱼洗洗干净送给大夫就好了,他一定谢谢你!”
唐陌想了想,忽然摇了摇头,睥睨似的看着我道,“可是你没什么大病啊?身体虚弱而已,喝点药就好了。人家大夫半夜翻过半座山来给你瞧病,你就这个态度……啧啧……所谓人心啊……”
“停停停!”我立马打住了他,我可不想听他说我忘恩负义什么的。于是讪讪道,“那你也先回去好吧,我就再在这里呆一会儿,再呆一会儿我就回去煮鱼汤。”
唐陌犹自怀疑地打量着我,脚步没挪动一下。半晌,他挑了挑眉,若有所思道,“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为什么现在不肯回去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作面不改色状,淡淡道,“为什么?”
“你一定站不起来了吧?啊……生生,你是不是没有武功就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我被他说的脸忽然就红了。
只觉得胸口有股热血在往上冲,一直要冲到脑门。我努力压制着这股热血,脑袋里却嗡嗡作响,一直重复着唐陌方才似嘲似讽的那句话,“生生……你是不是没有武功就弱到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
我本以为他会同情我,作为一个有武功的人,我本以为他会为我失去了武功而感到同情和遗憾。虽然我并不需要也不会稀罕他的同情,但我以为一个正常的朋友都会的。
果然是唐陌啊!
在他的面前,我永远没有脆弱的资格。既然从来都是嚣张,即使没有武功,在他面前,就不知什么时候起失去了脆弱的资格。我一心求死的时候,他将我从鬼门关硬生生扯回来;我遭人暗算失去武功,的确弱的不行的时候,他就说这些难听的话逼我站起来。
没错,我居然被他真的逼的站了起来。
我瞪着他的样子一定非常可笑,而因为气极造成的面红耳赤却是无法掩饰的。我招呼着他走近一点,他犹疑地靠近了一步。我便伸出手去,紧紧抓住他的腿。一面用另一只手奋力撑地试图站起来,一面又要维持出来只是想借把力而已的样子。不一会儿,我的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来。
这个过程僵持了片刻,唐陌被我抓的有些站不稳。而他只是静静看着我,并没有推开的意思。
终于,我终于站了起来,松开了唐陌的手。
他低头将我望着,眼底闪过一抹忧思。
我拍了拍手,踉跄后退一步,痛快地笑道,“你看,我就是腿麻了而已……”
唐陌看着被我抓上了泥巴手印的袍子,皱了皱眉头。
“啊,那个袍子你回去脱下来,我给你洗!”
他不大情愿地点点头。
“走了,走了。”我见他终于没了什么质疑的表情,心里痛快了许多。于是摆摆手当先往来的方向走去,唐陌迟疑了一会儿,慢慢跟了上来。
生生的步子有些踉跄虚浮,但她尽力将每一步都走的很踏实,似乎刻意在走给唐陌看。唐陌紧紧捏着方才被她抓脏了的袍子,一寸一寸似乎要嵌到心里去。
她痛,她难为情;他又何尝不会痛,不会难为情?
可是问题已经出来了,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么逃避推脱都不过是懦弱。在回卫国以前,在他真的离开她以前,强迫她面对,逼迫她变的坚强,大约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即便如此,又于心何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