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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绢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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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和十三年,四月廿四夜,皇宫北向玉时宫走火,火势之大,举宫骇然。
直至第二日晨曦,大火终于得以控制。然,玉时宫已是废墟一座,破败不堪。玉时宫主位芳菲夫人玉芳菲,因惊吓过度腹中将满四月的龙嗣没能保住,经太医诊断,日后恐难再孕。
皇帝忧心难过,看望了移宫明时宫的玉芳菲。说了几句体己安慰的话,却在此时得知,昨夜关在天牢里的顾微撞墙自尽了。清心院里的罪妇练莞心,也一条白绫自挂东南枝。
亲自看过顾微的尸首,宇文谨略有不安的心终于彻底地安放下来。他吩咐手下的人将顾微的尸首送回顾家,又宽恕了顾微畏罪自杀的大醉,允许顾家将顾微好生安葬。而事情的另外一个主角,练家莞心也已经死了,所以这件事情,虽然很令人难以启齿,但又有什么必要去和死了的人计较,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时分,伺候在练莞心身边的岚意请旨入雍时宫面圣,几次请旨后,宇文谨才很不情愿地让岚意进来。
岚意一身素色的衣衫,发间带了一朵白色的绢花。她捧着一个盒子,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宇文谨望着她一身素色和发间绢花,心中有些不快,道,“你这番打扮,难道是在给那个贱人戴孝吗?”
岚意闻言跪了下来,将木盒向前送了送,道,“奴婢不敢。不过是主仆一场,莞妃娘娘生前待奴婢很是不错。”她不卑不亢,抬头看向高坐的宇文谨,道:“陛下,这盒子里是莞妃娘娘生前的遗物,陛下还要不要?”
宇文谨闻言眉头一皱,心中却闪过几分因亏欠而起的酸涩。他偏过脸,淡淡道,“朕念着她又能如何,她是如何回报朕的?这些东西,烧了算了。”
烧了算了?帝王恩宠也不过如此。
“陛下,奴婢不敢揣测圣上心意,但奴婢敢说莞妃娘娘与那个人断无什么苟且之事!娘娘平日待陛下如何,宫里剩下所有妃嫔加起来怕都是比不上的!陛下,陛下如何能如此狠心,因为一件疑点重重尚未查清的事情,就将莞妃娘娘的一切都不作数了呢?陛下……”
“岚意,你想去陪你主子了是不是?这件事情由芳菲夫人指正,练莞心与顾微的点滴接触也都摆在那里,算起来,你陪练莞心出宫时候,应该亲眼所见才是,如今又有什么脸来辩驳?你知而不报,是为隐瞒欺君。张仲,将这个满嘴胡言乱语的丫头拉出去杖责五十,禁足清心院!”
张仲是宇文谨身边近身侍候的太监,却是个嘴上不说,心如明镜的人。他自然也知道,莞妃娘娘这件事情,多半是子虚乌有。可顾家的顾小姐如今不在京中,云亲王也不在京中,本想着,皇上查不出什么实质的东西,手上又没有切实的证据,顶着那二人将来回京必会前来理论的压力,也不至于不管不问就下令斩杀。原以为这牢里的顾家主,和清心院里的莞妃娘娘只要挺过这几日,待消息传到西线,云亲王定会想办法回来。却又哪里晓得,一夕之间……
岚意有句话说的很对,不敢揣测圣上心意。他在这小皇帝身边侍候那么久,为了自保就很少和那些想从他这里打探消息的人有来往。很多时候,他们都把我们燕国这位年纪轻轻,书生气十足的陛下,想的太简单了。
岚意被拖出去的时候,发间的白色绢花不小心被侍卫碰了下来,落在地上。宇文谨盯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脑中便浮现出这大半年来练莞心乖巧温婉的样子,浮现出她窝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念着皇上,然后将自己逗笑的样子;浮现出每次他允许她出宫去玩,她脸上满满感激的样子……只是她不知道,她的每一次出宫,以及出宫后岚意有意无意带她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计划之中的。
张仲供着手站在宇文谨的身后,一样看着地上白色绢花。
“张仲。”宇文谨忽然低声道。
“陛下有何吩咐?”
“你说……莞妃她……会怪朕吗?”
张仲想了想,恭敬道,“莞妃娘娘会不会怪皇上,奴才不敢说。但奴才敢说,娘娘进宫以后,陛下待娘娘都最好的。”
“是啊,朕待她都是最好的。所以她才会受不了,自尽的。”
地上的白色绢花还躺在那里,宇文谨起身,慢慢走过去,弯下腰来将那朵绢花拾起来看。他看不出来这是一朵什么花,只是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的,眼里也酸酸涩涩的。
若她死前想清楚了这一切,只怕是恨毒了自己吧?宫中嫔妃这样多,待他最真的却只有一个练莞心。那三日,他不愿踏足清心院给她一个辩白自己的机会。本就是他给她扣上的罪名,又岂能由得她寸寸真心辩白的清?
而昨夜,小玫带着顾微离开京城后,宇文初便换了行装坐着马车从西门离开了。这一路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带着车夫沈默一道。他计划是在京城逗留两三日,却因为生生不在京中只留了一日。这些日子他很是疲累,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节约下来的时间,可以将回去的时长放长,不必再赶那么急,也能在马车上睡一睡。
云亲王府的人自然得了命令开始四下寻找顾生,时间仓促,宇文初走之前并没有机会和时间见到知道顾生去向的暮雨和毓竹。他的人自然也就是漫无目的地寻找,一时间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结果。
五日前,我因为逞英雄被奸人所害,武功尽废,身体虚弱,哭晕在了唐陌的怀里。
这五日,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小河边发呆,唯一没有忘记和放弃的事情,就是要去西线见宇文王爷一面。
只是这件事情,我不敢说。我如今这个样子,没用的如同一块朽木,哪里有脸再麻烦唐陌陪我去西线?
他本是要回卫国的,却被我连累在这里了。宁昔那家伙也不知怎的,本事这样差,过了这些天,也没能找过来。
第一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有些硬的床板上,周围浓浓的都是药的味道。唐陌见我醒来,端着一碗药从外间走进来,淡淡道,“醒了就把药喝了吧。”
我蹙了蹙眉头,问他,“这是什么药?”
“找大夫开的调理身体的药,你身体虚的很。快坐起来。”他用汤勺漫不经心地搅拌着汤药。
“哦,那个……你扶我一下,帮我在背后垫个枕头什么的。”
唐陌慢悠悠看了我一眼,将药放在旁边,道,“自己弄。”
“等我自己弄好了,药都凉啦!你顺手嘛,快点快点!”
“药凉了,可以再热。你当真武功废了,连起身都不能自己来了?那我今天帮你垫了枕头,明天是不是就要帮你脱衣服?后天是不是还要帮你洗澡?”唐陌挑挑眉,毫无脸红道。
本公子的脸却是腾地就红了。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费力从床里面抽了个枕头垫到自己身后,又扭扭捏捏地坐直身子。我晓得我这个样子怪可笑的,但没的力气是真的呀。谁晓得那女人是不是真的只给我用了什么化功散。
我从他手里夺过碗,手上没有力气,碗差点给打翻在被子上,一边皱眉喝着苦药,一边愤愤道,“你这个人,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唐陌微微垂眸而视,唇角蓄起一抹淡到极致的浅笑。半晌,他见顾生终于磨磨蹭蹭喝完了药,才懒懒地接过空的药碗,道,“既然醒了就起来吧,外间桌子上有熬好的菜粥。”
“我们在哪里?”我掀开被子,下床穿鞋。
“远州,明净寺山脚下的一个农户家里。”他不看我,拿着碗走到外间去。
“怎么又回来啦?”我匆匆在面盆里捧水洗脸,水溅回面盆里发出叮咚的声音。
然而外间并没有人答话。
我擦干脸,又喝了杯水漱过口,慢腾腾地走到外间去,那里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小盆,汤勺的勺柄伸在外面。盆边是一个空碗,和一个小勺。
唐陌并不在外间。
我于是坐下来,自力更生,自己给自己盛了一碗菜粥。一边往嘴里送,一边免不了在想这人昨夜抱着我安慰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他说以后他会保护我对吧?
啧啧,别人安慰你的时候说过的话,万万不可当真,认真你就输了。
我将碗拿开,才发现碗下面压了张小小的字条,上面字迹很是大气,挥毫写下的字却不怎令人开心。那上面写着:我去西边的小河里捉鱼了,你吃过早饭,就带上厨房里的竹篓过来装鱼,不然中午我们都没饭吃。
我虽然心里是千般万般的不愿,想到中午可能会因为自己的任性错过美味的鱼,心中就很是不对劲。拿起竹篓的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活的是不是太可怜也太窝囊了。有功夫的时候就被唐陌各种讽刺嘲笑,如今没了功夫落魄了,更是让他放开胆儿明目张胆地吆来喝去。
于是暗暗决定,让我用竹篓装鱼可以,但是收拾清洗或者烧鱼这种事情虽然我也能做,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再妥协了!
推开门,入眼南山青黛,竟是十足艳阳天。